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纯粹的东西。
停了一会儿,理智才回笼。他意识对方并不需要自己帮助,他现在应该离开。
这一片地区因为地处郊区房租低廉且治安情况一般、无论是民居租房还是旅馆短住甚至都不需要身份证,因此长期以来鱼龙混杂且能人异士辈出,基本可视为流窜人士的梦幻家园第二故乡。按惯例来说看到这种场景就应该目不斜视如同没有看到,表示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你放心完全没有人证。
这才是心照不宣的处事原则。
告别语没有想好,好像这种场景也不需要告别语。
于是他也没有尝试把剩下的半句话讲完,再看人一眼,准备去把垃圾袋捡起来离开。
这时看到对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异样表情。
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砖。
严洲察觉到危险——解决人证,他想。
他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他听到声音。
——“咔哒”
他忽然意识到危险可能并不来自于对面。
之后发生的事情快到以零点零一秒作为计时单位。
零点零一秒:乌又站直,身体微后仰。
零点零二秒:胳膊划出一道抛物线,将砖头猛地砸向严洲身后!
零点零三秒:枪声响起!
严洲眼尾余光只见子弹如一道银光、从自己的背后飞出。
离耳朵不过十几公分、自下而上斜擦过去。
“砰!”
对于严洲来说一切忽然定格在一个瞬间。
剧烈的枪响声。乌又棒球发球似的动作。阳光下扬起的发丝。
吊桥效应。
他看着乌又的脸。
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情绪唤醒的错误归因。
咚——
咚——
耳鸣的余震混杂着炽烈心跳声。
误将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吸引力。
心动。
错误。
归因。
阳光。
咚——
睫毛。
咚——
眼睛。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
乌又对这些心跳加速、激素分泌毫无察觉,对一人而言的时间停滞在现实里已经过去了几秒钟,看到石头砸中人后她收回手,走到瘫坐在墙角的男人面前。男人右手几分钟前被折断了、左手刚被打得发麻连枪口方向也控制不了,满脸鲜红但精神竟然还算坚强,死死盯着人,咬牙切齿地:“你……给我等着。”
“不行哦。”乌又低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枪,时间一秒、两秒……男人猛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考虑用他的这把枪把他结束在这儿!瞬间精力暴起就要往旁边一扑。在已经碎了的肋骨压力之下雪上加霜啪的一声的同时,乌又把枪踢远了一点,语气平静,“我要去吃饭了。”
靠靠靠靠!男人往下一滑,好痛好痛好痛肋骨断了好他x的痛!
这是什么冷笑话吗?谁会把“你给我等着”这种威胁的话,当成是“请你给我等着”这种邀请啊?!
等到那阵痛到整个人根本没办法呼吸一吸气就想要咬牙不然就会发出痛苦低廉可怜无能的嚎叫的痛觉终于变成一种迟钝僵硬的麻木,他喘了两口气,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脚后跟慢慢滑下去、伸直了搭在地上,仰头打量着乌又。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方法哄对方、骗对方、胁迫对方放过自己,这也是一种行业惯例,像一种没有书面化但你经历过几次就该熟悉的流程,事态发展至此,就该讲这种话了,但他隐约猜到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都不会真的动心,只会好像思考了又好像没有后,用那种对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又敷衍又认真地回答:“不行哦。”
靠!到底为什么会折在她手里啊!明明一切都发展得不错,今天运气又好到爆棚,他可以绑架一个看起来就超有钱的富二代把他塞进地下室里录视频让他大哭切掉手指头寄到他家里面去然后拿上几千万甚至几个亿去他x的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过逍遥日子!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一副鬼样子躺在这种鬼地方啊!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盯着她,眼睛眯起如同一只鹰隼,“但凡我还能出来,我一定会找到你,”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和着血讲清楚了,“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把我的话当真。”
乌又当真了,很认真地给他指出:“人死了是、不能、变成鬼的。”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甚至显出一份清澈的愚蠢,“我没有在跟你、靠!”他气得猛踹了下地,结果又骂了一声,因为扯动肋骨牵连得太痛了。
这次痛完以后那股窜天的火气也没了,人很平静,有一股淡淡的死意,“那人死了会变成啥?”
乌又小课堂讲一些介于形而上学和唯物主义之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时,严洲正在电话亭里报警,这边虽然治安有近于无,但事涉管制枪支还是能听到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阵桌椅拖拽声:“哪儿?你再把地址说一遍!”
隔着公共电话亭的玻璃,他看到乌又蹲在人旁边用绳子把他绑好以后看看手里剩下的一截绳子、然后绕过肩膀在他脑袋顶上系了个扣。
似乎是察觉到严洲的注视,本来正跟那人说着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这边。
对上眼神,严洲报地址的话停了一拍:“明净胡同二十……”
乌又看了他两秒,两手举到男人脑袋上方拎起绳子两角给他示意——她在那儿打了个一个挺匀称的蝴蝶结。
“……七号。”严洲挪开视线,“明净胡同二十七号。”
乌又把蝴蝶结放回去,闲聊似的,“你觉不觉得他、有点怪。”
男人知道她说的是谁,对着电话亭那边冷哼一声,“岂止有点怪,人话少多多少少心理是有点问题,你看他那副样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信他呢。这家伙住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个流窜犯。”
“你是觉得他哪儿怪?”
乌又认真琢磨:“他说话怪怪的……怪好听的。”
“……”男人往后一躺,“你赶紧,把我耳朵也堵上吧。”
乌又没立刻执行,又看严洲两秒后,往已经被绑严实了的男人身边凑过去一点,声音小小的:“你被、抓起来以后,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
——你被抓了以后能不能别把我供出来说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
男人看她两秒,浑不吝地往后一仰:“你谁啊我听你的。”
乌又反应过来,“是哦,”她放下心了,“你又不、认识我。”
实名举报纯自己实名。
“我能跟人说你长……”算了,男人叹口气,“我说,我这次被你送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没个临别赠言跟我说吗?”
乌又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垂眼看着他,此刻,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她终于在男人仰着看自己的眼里,看到一种属于人性的、消解了威胁暴戾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否是一种情感。
有一瞬间男人以为她会很土的那些影视剧里一样说出一句类似于“下辈子做个好人”这样的话。
但过了两秒钟,他听到乌又跟他说:“没有。”
报完警后严洲把四个人塞进男厕隔间,洗干净手出来,在乌又身前站定,“之前多谢你。”
如果不是乌又那块一石头,那一枪可能直接打碎他整个脑袋。
不提自己之前如果不是想救人也不至于落到要被人救的地步,只提救命之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淡漠,没说出的话与其像是“我可以以身相许”,更像是“我可以给你一个让我报答的机会”。
但无论是什么,那半句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乌又像听到什么声音,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对人一点头打断他的话:“再见。”
再见作为告别语能表达出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单纯的一句话到此结束的句号,有时候是表示我还想再见到你,而此时只有一个意思:你该走了。
严洲听懂了。
帽檐下能看到那双唇抿了一下,把要讲的话强行咽下去,一点招人烦的意思都没有,“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方卓边甩手边出来:“哇,这个地方真的……”
看到乌又了,先问人:“你没乱跑吧?”
乌又站在再次变得很空荡的巷子里,很老实地摇头:“没有的。”
看上去真的很老实,以至于方卓不疑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左右看看,小声跟她讲:“这地方好像闹鬼,我在厕所里面听到有人在吊嗓子,很吓人的那种,就是恐怖片里那种高高低低、飘来飘去的哼哼。”
乌又没看过恐怖片,但隐约猜到他听到的哼哼是什么,干巴巴地哇了一声,然后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语气平静波澜不惊地转移话题:“还找得到、饭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