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刚才只是感觉到有什么问题,那她现在完全确定方白鸟和乌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严重的事情,严重到方白鸟再次变回自己之前的样子,严重到连乌又都察觉到他的异常。
不对……
她想到乌又今天跟自己说过的话,乌又应该只是意识到了方白鸟的转变,但她实际上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两秒,问人道:“这个事情您跟乌又说过吗?”
方白鸟语气很自然地回答:“我想我只需要跟你沟通这件事情,毕竟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话说完之后,叶老师迟迟没有开口。
方白鸟转过头去,就对上人一脸纠结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
叶老师:“嗯……”
方白鸟不愧是心理素质极强的主教大人,叶老师还在犹豫这种跟私人感情相关的事情能不能戳破,他已经非常直白坦荡地跟人说:“我以为你也不想我跟乌又走得太近。”
……
哦豁。
叶老师没有料到,戳了干干净净。
于是她也干脆直言:“不是您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乌又不适合教会。”
——不是你和乌又谈恋爱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如果你们一旦结婚,乌又必然会因为你伴侣这个身份的问题而受到教会的监管,届时一举一动,如同你一般,都要符合规定。而乌又不应该被这样束缚。
她停顿了两秒,大概因为过于可惜,她没忍住说出自己绝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但如果没有这个身份的问题,说实话,我觉得您和乌又其实……”
——其实非常适配。
在伊德教堂爆炸前,你们两个手拉着手跑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两百年前两个身份完全不适配但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明知不应该却还放弃一切私奔的人。
任谁看到那个场景不想给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让路啊?
但话没有机会说完。
因为方白鸟及时开口,温和和坚定地制止她:“不要讲了。”
他看着她,“不要讲错误的话。”
神像就在一旁,伫立在那里,垂目望着信徒。
“不要讲有罪的话。”
如果你已经做出判定,认为我们不应该在一起,那就不要讲‘你们真的很适合’这种话,不要让我生出游移不定的心,不要让我因为‘或许应该坚持’而觉得可惜。
叶老师闭紧嘴巴,良久,她无奈地长叹口气:“您总在做正确的事情吗?”
方白鸟垂下眼睫,声音依旧温和,“我尽量让自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
Joey到横厅的时候,方白鸟正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他站在门口,有点无奈地说:“您知道您可以叫人来做这些事情吧?”
方白鸟笑了一下:“下次让他们把禁止主教清理房间这一条写在门上。”
Joey摇摇头,回归正事:“大人,教会刚刚收到一位信徒的请求,他非常迫切地希望向您告罪,并蒙您的赦罪。所以,教会想要确认一下您明天是否能够抽出一个小时来接受他的告解圣事。”
他暂停片刻,接着解释道,“是蔡辛。”
——阁员大臣蔡部的儿子。这些年与教会的关系密切,前两天还来参加了那场无疾而终的盛会。
普通人确实也很难在方白鸟这里进行插队。
方白鸟的表情显然记得这位是谁,他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Joey稍微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些年来教会的很多工作对于方白鸟而言都属于不得不做、而非真情实感地想做。譬如作为教会的代表人物,他需要为教会维系一些重要的信徒,而告解圣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件事。
而能够被教会称之为‘重要’的信徒,身份通常非富即贵。他们来教堂忏悔的事情也非同一般。但是,即便在犯下如此需要忏悔的罪行后,他们中百分之八十的人,也依然会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继续风风光光地生活。非常不公平,但法律特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后门。
Joey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信徒做下的事情简直……罪大恶极,网络上的帖子发表又删除,所有人都知道房间里有大象,但法律沉默不语。方白鸟在接受告解前,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语气很淡地问他:“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
Joey当时不敢回答。
横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动烛火的声音,片刻后,方白鸟说,“好的。”
*
空荡的地下室里,逐光的虫子不断在灯泡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龚的胳膊和双腿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他看着眼前那个戴着口罩的人,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他重复:“放了我吧,求你,我能看出你是个好人。”
“我确实有错,但我也值得宽恕不是吗。”
“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自首,我会把那些钱都赔了,我会做个好人,真的。”
年轻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你真的值得宽恕吗?”
*
浓绿色的密林中,乌由被绑在架子上。
——眼睛短暂性失明,满脸是血,骨头断了一根,旁边还有两具尸体。
这是乌由再一次逃跑的结果。
男人拿着染血的刀站在一边,“乌由,你竟然又一次背叛了我们。”
“你觉得你还值得我们宽恕吗?”
树叶簌簌的声响里,植物汁液辛辣的味道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鸟叫,虫鸣,小蛇窸窸窣窣地爬过落叶。
乌由咧嘴笑了,垂着脸,牙齿沾满血迹:“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
作者有话说:
李龚:六十三章里被绑架的那个想做逃犯未遂的罪犯。
第93章
已经快睡着的乌又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
桑法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一手被乌又抱住叼着手指,一手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察觉到乌又的动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乌又的头正枕着他的大腿, 他低下头去,很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 “怎么了?”
乌又陷在将睡未睡的沼泽中没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看上去不太舒服或者不太高兴的样子。桑法以为她或许是睡得不舒服, 俯身想把她抱起来。这时他听到乌又含糊不清的低语,非常模糊,梦呓一般。
他再凑近一点, 然后听清了那两个字。
——“乌由……”
有几秒钟的时间, 桑法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开始震动,有工作电话打了进来, 桑法像被惊醒,很慢也很深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抽出乌又的安抚奶嘴,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你心里只有乌由,是吗?”
*
而在相同的时间,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蔡辛坐在晃动着荧光的泳池边。
轰鸣的音乐声刚被被关上,他蜷着身体抱住自己的脑袋,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他的头上, 又一点一点顺着发丝流下去。
专业收拾烂摊子的工作人员冷静迅速,先从泳池里捞出两个浑身赤·裸满脸是血的人,其中一个已经昏厥了, 另一个一落地就开始扯人衣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堵住他的嘴巴跟他说了一个数字。
剩下的人开始收拾现场,一个看上去最为理智的手上拎块毛巾跪下给蔡辛擦头发。刚碰到蔡辛、他就崩溃地一巴掌甩了出去:“滚开!”
“我完蛋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可靠的着陆点,像个发疯的人一样边看四周边喃喃自语,“我完蛋了……”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染血的眼睛狰狞地瞪大,他一把拽过刚被他甩开的男人,迫切问他,“教会回消息了吗?”
男人习惯他发疯的状态,边擦他脸上的血痕,边温声回答:“主教大人同意见您。”
“太好了,”蔡辛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我会得到宽恕的。”
*
凌晨一点十七,乌又莫名醒来。
在短暂的梦境还未完全脱离的时刻,她感觉自己身处密林,被湿漉漉的空气和枝叶腐烂在地里的腥气包裹着。
湿度太高,连呼吸都沉重。
还有疼痛……来自眼睛。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果有人在一刻看到她,会发现在某个转瞬即逝的刹那,她的表情和神态如同一条捕猎中的蛇。
——敏锐、危险,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
仿佛此刻占领这具躯体并不是乌又。
但那瞬间存在的非常短暂,下一秒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了以往的、属于人的神态。
乌又坐在床上几秒,然后有些茫然地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睛。
她不理解原因,但刚才在梦里,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几分钟,她下床想去给自己弄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