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看他两眼,忽然又往前一趴,齐占风连忙抬手遮在她脸前,几缕细小的雨还是被风吹着斜刮进去,变成很小的水珠水滟滟地挂在她的睫毛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很亮,笼着一汪水一样,眼尾的长睫使她的眼型看上去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个让人心痒的弧度。
“齐占风。”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齐占风俯下身去靠近人,说我在。
乌又看着他,雨幕中她的眼神就好像……一个知道一切答案的人,“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齐占风愣了一下。
什么?
对上乌又的眼睛,那种有点狡黠的、又有点恶作剧似的眼神。
——在提问你。
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你知道吗?
雨水仍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睫毛上,打在车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花!
那束他今天一早买了想送给乌又的桃花,现在还在车里。
本来打算一见面就送的,没想到今天先是翘课、再是学车、再是看海、再是种地、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卷进一起连环杀人案里,两个人在大雨里又跑回医院自己开了个会,再然后,终于能够安稳下来,结果桑法来了。
齐占风下意识要去车里拿花,又意识到现在的时机不对,“我……”他一时间陷入了难得的仓皇,“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桑法耐心有限,忍刚才那两句话的功夫,纯是因为不想把乌又的衣服放在齐占风那里,但现在,你竟然还想给人送花?
你当我是个死的?
倾身靠过去把乌又搭在车窗上的手拿下来,漫不经心地用针织衫擦干,“走了。”
“乌又,我……”齐占风还想跟乌又解释。
但随着车窗升起,乌又眨了眨眼:“不能。”
——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乌又这话一出, 身前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是一愣。
车窗已经升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桑法把当作毛巾使用的针织衫从窗口递出去,语气很淡, 没什么情绪、就像对待普通的服务人员:“麻烦帮我把这个扔了。”
“反正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 他才掀起眼帘瞥了齐占风一眼:“没问题吧,你现在反正……”他的眼里带一点讥诮的意味, “也没什么事要做。”
——你也不需要去给乌又拿花了。
车开走后,齐占风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并不是伤心, 只是……好像身体里被掏走了一点东西,所以感觉整个人空落落的难受。
难受到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不想动, 不想躲雨。
没有任何心思,脑子里面好像想了很多, 但就像水里浮动的水草,看上去影影绰绰,细抓又什么都抓不到。
保安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雨中失魂落魄的齐占风,他认识他,走过去问人怎么了。
齐占风这时才如梦初醒,自己恍了下神,看清周围,然后说没事。
其实也没什么,被拒绝而已, 单恋的人当然不会一路顺风,有谁承诺过你只要喜欢就能应有尽有,这点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准备。
只是还是感觉有点可惜。
不是因为自己被拒绝, 而是……他想让乌又看看那束花。
也许这才是送礼物本身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收礼物的人更喜欢自己,而是为了让对方开心。
雨已经渐小,齐占风去摩托车那里取出那束桃花,被雨水淋湿的昏黄灯光下,能看到闷了一天的花已经稍微有些枯萎。他没再多看,心想回办公室找一个瓶子插进去,加保鲜剂和营养液,应该能让它活得更久一点。
穿过走廊时,vip病房里还坐在地毯上拼图的小孩抬起脸来,大概是少见齐医生这种样子,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敲了两下窗户。
齐占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后一秒转变脸色,弯着眼睛若无其事地蹲下问人:“怎么啦?”
小孩隔着玻璃指了一下他手里的花。
齐占风以为他好奇,于是抬起来给人看:“桃花。”
小孩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脸来:“乌又。”
齐占风无奈笑了一下,心说你真是会给人心上戳针啊,“乌又走了。”
小孩点点头,拿着画册站起来,看着是要回房间,但临要走时又指了一下齐占风手里的花。
齐占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拿起来自己看了看:“怎么了?”
“是想要……”
没说完,因为知道怎么回事了。
花束中有一朵花被人摘走——摘花人非常公平,拿走一朵、留下一朵。
一朵绿萼白蕊的小花被用根茎系在了枝上。
齐占风愣在那里。
他认识这朵花。
下午交警小陈报警后、在等待空隙里,乌又插空带着齐占风回去找了一下她的小羊。
——骑着摩托车风里雨里来来回回跑了半天,绑了一个犯罪嫌疑人、听了一段陈年往事、参与了三起情感狗血事件,然后现在发现想要抢回来的小羊此刻就在自己妈妈旁边趴着。
而且看样子应该是这一整个下午都在这里趴着。
看到乌又了冲人咩咩一叫。
乌又说嗯嗯,挠挠鼻子若无其事地看旁边:“我刚才去旁边溜了一会儿。”
小羊:“咩咩咩。”
人在慌乱的时候就容易给自己找事,乌又边说不是,边从旁边地里扒了几根新鲜花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这里。”
站在一边的齐占风对这个场景肃然起敬:“我冒昧问一下,你们俩是真能听懂对方讲的话吗?”
乌又瞥他:“你不能吗?”
齐占风很诚恳:“这很难能啊。”
乌又一抿嘴巴,对人露出一个‘那你应该反思一下你自己’的表情,然后把手里的草塞给他:“喂羊啦。”
小羊比较喜欢乌又,被冷落的齐占风站在一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给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几个结,编出一只小兔子。
递给乌又,乌又说哇——
拿在手里认真看了一会儿,说好厉害。
说完小羊也凑过来看,咩咩了两声表示同感,然后一口给它吃了。
……
有那么几秒钟齐占风要教训小羊,母羊在后面咬他的衣角,小羊扯着嗓子咩咩咩地表示我没错,乌又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们。
最后乌又终于开口,秉公主持公道:“是它的错,”她很认真地讲,“罚它,最后这一朵不给它吃了。”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做错事,那么公正的判决就不应该仅仅是惩罚做错的那个人,而且还要弥补被伤害的那个人。
乌又天然懂得这个道理。
受害人齐占风没有想到,但是没有关系。
你应该有的,乌又会给你。
现在这朵花就在他的掌心里。
‘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不能。’
‘因为那束花我已经见到了。’
——吓唬你一下。
下次想要送我花,记得早一点说出来。
*
车辆行驶的前几分钟车里很静,没有人说话,雨水啪啦啦打在车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乌又一点没意识到车里的氛围有什么问题,侧着身体下巴抵着车窗,眨着眼睛认真地隔着流淌雨水的玻璃看外面模糊的夜景。
路两旁那些店铺的招牌在平时的晚上会显得有些过于明亮耀眼,此刻光芒模糊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很柔和而漂亮的光晕。
桑法偶尔偏头,看到她的侧脸——那种呆呆的、静静的、眼巴巴的样子。
很认真地看,很认真地欣赏。如果这个节奏飞快地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会欣赏这种夜景,那大概就是乌又。
于是心里那种有些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什么也不想问。
然后乌又开口了,若无其事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我们去哪里吃饭?”
一聊起吃饭的话题,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
心态非常好的小蛇,有两个人差点为她打了两轮,但她脑子里还是只有吃饭。
桑法问你想吃什么。
乌又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吃,可是有好多东西我没有吃过,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桑法很自然地说,“我也有一些没吃过的东西。”
正好到红绿灯的路口,停了两秒,他一打转向,在路口掉了个头:“那我们去吃我们都没吃过的东西吧。”
——去吃今天白天刚知道的,清大旁边那家所有人都知道的约会圣地。
大概是一种命运暗示,让你在某个活动上恰巧接到电话、恰巧去庇荫的地方、恰巧听到躲在那里的学生聊今晚要吃的餐厅,通过她们的嘴巴告诉你这个餐厅的名字。于是,当这天晚上有人问你去吃什么时,你脑海中飘起一个名字——玫瑰篱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