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会望着院门发呆,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二哥走的方向。
阿苓有一回半夜起来,瞧见她的房里还亮着灯,便悄悄凑到窗边望了一眼。
她正趴在桌案上写信,写着写着便停笔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写,写到一半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新纸从头再写,字字句句都是泪痕。
阿苓蹲在窗外数了数,地上已有七八个揉皱的纸团了。
第二日阿秦去收拾屋子时,桌案上只搁着一封写好的信,收信人是裴忱。
可那信要往哪儿寄呢,谁也不知道。
又过了些时日,裴忱的灵柩被送回了温泉庄子。
送灵的是他麾下的亲卫与几个副将,人人皆是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他们是在草原上便换好了素衣的,马背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白绫,一路上不敢张扬,只挑了最偏僻的官道走,便是如此,沿途仍有些牧民远远地望见了那具黑漆棺椁,便自发地跪在路边默然垂泪。
沈稚音正在屋里给那条马鞭编一个新的络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站了起来。
她知道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不再如同从前迎接裴忱时一般跑出去,只是极慢极慢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往外望去。
那具黑漆棺椁被几个副将缓缓抬下马车,棺身上盖着一面裴字军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望了许久,才走上前去。
小小娘子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棺椁的边缘,才把脸贴了上去。
棺木是凉的,她贴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阿秦与阿苓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她就这样贴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对阿秦说:“去取我前几日新做的那件素衣来。”
阿秦张了张口,想说那素衣是买的成衣,夫人身量娇小,恐怕穿不上。
可她望着沈稚音那双空洞洞的眼,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转身去取了。
素衣大了一号,穿在沈稚音身上空空荡荡,愈发衬得她整个人瘦小了一圈,像一只被人遗落在雪地里的白雏鸟。
她立在棺椁旁,低头系着腰间那根麻绳,系了许久也系不好,最后还是阿秦上前替她系的。
沈稚音握着她的手才能勉强站稳,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吓人。
灵柩在庄子里停了几日,便要扶灵回邺城了。
裴忱是北境的主心骨,他阵亡的消息若传出去,邺城必定人心动荡,戎狄的探子也会伺机而动。是以这一路扶灵皆是秘密而行,棺椁外头罩了一层寻常的布幔,亲卫们皆换了便装远远随护,不曾往邺城递消息。
可沈稚音觉得,二哥是为国捐躯的,怎能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快要到邺城时,她遣人往裴府透了些消息。只说是都督病重,需得家中预备接应,不露悲容,免得惊动老太太。
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稚音不想叫她牵动惆怅,便早在从草原回来的路上便已修书一封,字字恳切,说是二爷要回邺城休整,草场那边有谢督军接管,承德那边正有场极热闹的庙会,劝老太太去承德避暑。
老太太接了信,倒是没多问,只当是忱哥儿心疼她在邺城闷得慌,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走时还念叨着要给稚丫头带些承德特产的杏仁酥回来。
马车在裴府二门外停稳时,天色正阴沉沉的。
沈稚音打起一点车帘,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和满脸的泪痕。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竟还没有一个巴掌大。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泪已流干了,只余下空茫茫的一片。她身后隐约露出黑漆棺椁的一角,上头盖着裴字军旗。
裴府众人都来迎接了。
崔夫人站在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越过沈稚音,落在她身后那具隐约可见的黑漆棺椁上。那个她恨了二十余年、怨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喊过她一声阿娘的人,那个她从生下便不肯多看一眼的孩子,那个将北戎赶出北境、叫邺城百姓夹道相迎的裴家郎主,就这样没了。
她站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着青白。
裴恒立在崔夫人身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二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怕那座山,怨那座山,又忍不住仰望那座山。
他嫉妒二哥,羡慕二哥,又因夺妻之恨而痛苦不甘。
可如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这座山便这样轰然倒塌了。
他还没有找到翻山的路,山却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无处安放了。
裴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马车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衣领上别着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像是一夜不曾阖眼。她正怔怔地望着棺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被她极轻极快地擦去了,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动作极克制,却偏偏叫裴恒看得一清二楚。
比起当初接她北上时,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素衣的袖子在她抬起手擦泪时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条马鞭上的皮绳勒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定是日日攥着那条马鞭入睡。
裴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稚音放下了车帘,帘子垂落时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一行人先回了府,棺椁被抬入正堂,灵堂便设在正堂东侧。
白绫一层一层地挂上去,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将整个正堂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芯是沈稚音亲手换的。
她下了马车,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肯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夜夜守着棺椁,白日里也只在马车里打片刻的盹儿。阿秦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素衣如今愈发空荡了。她扶着车辕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恒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扶。可他刚迈出半步,便见马车旁那个颀长如玉的亲卫已先一步伸出手去,稳稳地扶住了沈稚音的手臂。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夫人当心。”那亲卫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很,像是山涧里沉了许久的深潭忽然泛起的涟漪。
沈稚音站稳了,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与他道了谢,便转身往灵堂走去了。
她的步履还有些飘,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那亲卫还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
裴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亲卫的背影,心中一刺,只觉得不适。
那亲卫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玉。这样的气度,怎会甘心只做一个亲卫。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不舒服呢,他不过是个小叔子罢了。
停灵之后,沈稚音在正堂守了许久,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
纸钱被火苗舔舐着卷起来化成灰烬,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膝上、袖上、发上,成了一团团的灰。
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递着,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天色渐暗,阿秦再三劝说,她才被扶着往哑园去梳洗更衣。
她刚走到哑园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那亲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都督生前留下些卷宗存于哑园书房,末将奉上峰之命前来核对,需得入内查阅。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稚音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抗拒。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上了月洞门的砖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哑园是亡夫的院子,里头皆是亡夫的私物。外人不得入内。”她说到“亡夫”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哽咽。
那亲卫便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身上那股压迫人的气势便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偏偏叫沈稚音听得脊背发凉:“夫人,此乃公务。都督虽已不在,然军中的规矩仍在。这些文书关系北境军务,今日必须核对。夫人若执意不允,末将只好——”他顿了顿,“叫人来一同请夫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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