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姜汤。”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免得着凉了。”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那盏琥珀色的姜蜜水,又抬头看了看他,小小声地辩了一句:“我没有着凉。”
“你在外头睡了少说半个时辰。”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酡红未褪,鼻尖却已没了方才的血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他又将茶盏往前递了半寸,“妹妹是乖乖喝,还是为夫喂你?”
第46章
沈稚音的酒意还没散,胆子比平时大许多,不太想喝姜汤,便往后缩了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二哥,姜汤辣。”
她眨着眼睛看他,样子好不可怜。
“姜蜜是甜的。”裴忱一向对她纵容,然而在身子的事上,他总不为所动。
“可是还是有一点点辣。”沈稚音点着指尖,小小一捧脸儿望着他,身上还披着他宽大的氅衣,陷在里头小手小脚,还在试图与他讨价还价。
若是旁的事,裴忱必定宽纵了她。
然而今次,他却不想与小妻子讨价还价。
草原夜里寒凉,她又是吃酒吃醉了睡在外头的,若不吃姜汤驱寒,明日定然伤风。
“妹妹不想喝?”裴忱的眉目仿佛温和下来。
沈小娘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便一味地点头:“明日喝,好不好?”
裴忱轻笑,也不说好与不好。
冲了蜜的茶盏被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端起,沈稚音正不受控制地看着,便见那茶盏却到了他自己的面前——他仰头,自己喝了一口。
沈小娘子还不曾反应过来,愣愣地想着二哥喝姜汤做什么,她那卿卿夫君就已俯下身,扼住了她纤细的喉咙,将那一口姜蜜水渡了进去。
沈稚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喝药的法子,全然愣住了。
姜蜜水确是甜的,姜的辛辣被蜜糖裹着,变得温润了许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并不难受。
不过沈小娘子还没来得及品味姜蜜水的滋味,便察觉到二哥的舌尖探进来,抵着她的舌根,将那一口姜蜜水一丝不漏地全渡给了她,然后便退了出去。
“辣么。”裴忱直起身来,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瞪大眼望着他,脸红得比方才喝了酒还厉害。她还想推诿说辣,可那姜蜜水确实是甜的,二哥也喝了的,她不能胡言乱语,必定会被识破的。
但她若说不辣,岂不是前后不一,出尔反尔?
沈小娘子醉酒的懵懵小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了,憋了好半晌,才回答了一句:“……不辣。”她垂下眼睫,声若蚊吟。
裴忱便又端起茶盏,作势要喝第二口。
沈小娘子酒醉,心中坦诚,只觉不想叫他用这样的法子喂药了——可二哥吃吃她,她又觉得很爽利,于是竟这样在心中天人交战起来。
她有天人交战的功夫,裴忱却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小小一盏姜汤,顷刻间叫他喝了,又渡进她口中,结结实实喝了个满。
若是往常,沈小娘子兴许还要推拒一番。
然而不知怎么的,二哥这样轻轻扼着她的下颌咽喉,不见疼痛,却也不准她随意动弹,叫她老老实实只能将姜汤喝了,她竟也觉得爽利。
沈小娘子有些怔忪。
裴忱却道:“……庄上送的梅子酒倒尚可。”
“那一会儿再叫管家给二哥拿一坛……”她本想讨巧,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酒是她偷偷喝的,且喝得一滴不剩了,二哥是从哪里喝来的?于是又停摆了,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她如今是个懵懵的小醉鬼了,裴忱不与她计较,只是起身去给她拿干净的寝衣。
她也从善如流地将自己身上沾了些酒渍的衣裳脱了,乖乖地任他穿衣裳。
见她这乖乖巧巧百依百顺的模样,裴忱又想起来那件狐裘,微垂的眼下便漏出些止不住的戾气。
沈小娘子还半点不察,只察觉他指尖冰凉,下意识要伸手去握他的指尖,一把攥住了,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二哥怎么也凉凉的。”
她如同往常要叫他上榻来歇着,这样便不冷了,倒不想仙人今夜竟无意,反倒只是抚了抚她的额发,轻声道:“妹妹睡罢。”
“哥哥去哪?”沈小娘子下意识问,情急之下喊了自己平素里鲜少喊的称呼。
“书房之中尚有文书要处理。”
沈稚音逐渐从他微垂的眼眸之中咂出味来,知晓他今夜定是又不来与自己一块睡了。
她这小小的心中渐渐地有些五味杂陈——她摸不准二哥的心思,一时觉得他是不是厌弃自己了。可是一时又想,二哥早间也给她夹了吃食,又给她送了狐裘。
她这样多思多想,是否会叫二哥厌倦?
沈稚音分明有话想问,眼儿已经望着他了,却还是黯淡下来,只是点头:“……好罢。二哥早些休息。”
“睡吧。”裴忱轻叹。
沈稚音听话地闭上眼。
若是往常,她那规矩的心恐怕不会多问。
然而昨日这样,今日也这样,在酒意的催使下,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望着裴忱:“二哥今夜也不回来吗?”
“文书处理时久,恐怕回来时惊扰妹妹。”裴忱说着,便往外头起身。
沈稚音眨了两下眼睛,只想着,方才二哥还亲亲她呢——虽然只是喂药。可是这回,却又要走了。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只是拽得也并不用力,不过用几根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让他挣开。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二哥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裴忱微微顿住脚步。他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只问:“妹妹为何这样觉得?”
沈稚音的手指还虚虚地拢着他的袖口,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从前……二哥都是与我一同睡的。昨日忽然去了偏房,今日又要去书房。我想着,二哥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裴忱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心里便愈发忐忑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飞快地松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只虚虚拢在袖口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夫妻之礼,相敬如宾。并非定要日日同寝而眠。妹妹熟读圣贤书,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是连在一起,却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妹妹是极守礼的,”裴忱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成婚前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便是那时在书房中,妹妹也总是谨守着规矩。为夫自然也当以礼相待。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方是正道。像这般日日同寝、夜夜共枕——那是婚前便私相授受之人,生了私情才做得出来的事。妹妹与我乃是奉姑母之命成婚,名正言顺,绝无半分私相授受。自然也不该效仿那些人的行径。”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是啊,书上确实是那样写的。祖母教她的规矩,也确实是那样说的。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正理,日日黏在一处反倒是失了体统。她是极守规矩的人,从小便是,她应当觉得二哥说得对。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呢。
一半心儿知道他说的不错,另一半心儿就如同泡在了苦水里似的,可怜极了。
“妹妹觉得呢。”偏偏裴忱还要问她。
沈稚音抬起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仔细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而温和,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沈稚音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二哥说得是。”
裴忱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唇角。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被衾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说既如此,往后便当依礼而行。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同寝,其余时日各安其室。如此方不负妹妹自幼所习的圣贤之教。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仿佛当真是在为她着想。
沈稚音躺在被衾里望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却愈发难受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而裴忱却拿了那只去岁她在弘福寺的集市上买来的小布老虎,轻轻放在她枕边。
“小布老虎陪着妹妹,”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也是一样的。”
他说罢,便起身往外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望着那扇门轻轻阖上,望着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枕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
她伸出手将小布老虎拿起来,捧在掌心里望着它那双缝得一大一小的眼睛,不知怎的鼻子便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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