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
沈稚音见她衣着朴素,便悄悄将小荷包放在签筒下压着,这才离去。
*
从神女庙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草原上的落日极壮阔,半边天都被烧成了金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倒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涂抹了几笔。
回庄子的路上,沈稚音原本很是畅快,可行着行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哥依旧是那般沉默的模样,她与他说话时也照常回答,只是话比来时更少了些。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沈稚音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她又想不出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沈小娘子把方才在庙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说错,绞尽脑汁。
“二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她正仰着脸望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满脸都是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稚音便愈发确信他不高兴了。
夫妻日久,她总知道,二哥虽沉默寡言,却也没有少到这个地步。
她苦恼地想了许久,想自己方才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想来想去却想不出。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讨好他的好主意。
她往裴忱身边又挨了挨,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期盼。
“二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还忘了说。”她抿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下讲,“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从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便总说我将来要嫁到邺城去。如今我当真嫁来了。”
她觉着,自己这样说,既阐明了对阿娘的思念,又说清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还暗暗地夸了二哥——阿娘让她嫁到邺城来,她嫁来了,嫁的还是二哥,那便是阿娘在天上也会满意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极妙,便愈发高兴起来。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二哥你快夸我”的小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微微低下头,脸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半明半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在阴影里便显得有些不那么温柔了:“嗯,是好事。”
他分明在笑,可沈小娘子却不知怎的,打了个寒战,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草原夜里当真是冷。
二人走回了白日里同乘一马的地方,那小母马还在原地等着要回家。
沈稚音好心,不想叫庄子里的佃户夜里来寻马,便说要下马,自己去骑小母马回去。
裴忱也应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她想拉他的衣袖又不敢,只能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望着他眼尾那一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淡的红。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生气,便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又是哪里说得不对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裴忱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妹妹不聪明,说错了话,答错了事,应当惩罚。
诸位说,是也不是?
第45章
二人一同回去了温泉庄子。
裴忱依旧和往日一般,替她散了发,又亲自替她梳洗,然而等她到了床榻上,往香软软的被衾之中一滚,望着二哥的时候,二哥却并无换衣的架势。
二哥他,到底是不是在不开心呀?
沈稚音望着他,有些不解。
她出去玩儿了一整日,这会儿其实有些困了,二哥又非铁打的人,怎么不歇息呢?
她水盈盈的眼儿望着他,面有疑惑,以为他还要做什么。
裴忱却将氅衣披上了,显然是要往外头去的样子。
“这样晚了,二哥去哪儿?”沈稚音不由得从床榻上坐起身,眼底带了些不自知的困惑。
裴忱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轻声道:“军中有些消息传来,我去料理,妹妹先睡吧,不必等我。”说罢,他便往外去了。
沈稚音望着裴忱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中有些犹疑,慢慢地躺回被衾里,心想,自己不能这样不懂事,在二哥有军务的时候还缠着扰人。
沈小娘子闭上了眼,打算入眠。
然而小小的身子往这边翻了一下,又往翻了一下,怎么也睡不着。
被衾是今日新换的,料子是她喜欢的丝缎,充了饱饱的棉花,还熏了她惯用的香,软软地裹着身子,本应当很舒适才对。
可她总觉得仿佛少了什么。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睡的,兴许还没有这样舒适的床榻,也没什么坏的,为何今日就不一样了?
小姑娘在暗中望着头顶的帐幔,有些出神地想。
她渐渐得了答案——
睡不着,是因少了二哥。
没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少了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少了头顶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她竟半点睡意都无。
她竟早已习惯了蜷在二哥的怀中入眠。
沈稚音想和从前一样去寻他,可是想起他似乎还在生气,便没了那日夜奔城防营的勇气,只怕他嫌弃自己粘人,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数数,待数了不知多少只羊,窗外的月色都西斜了,她依旧毫无睡意。
沈稚音没了法子,干脆起身点了灯,坐在床榻上拥着被褥,想着自己等二哥回来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榻,披了件外裳走到门边,要去迎他。
却不想,正瞧见裴忱正推开偏房的门。
他背着光,肩上的氅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裴忱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瞧着,并未往主屋来,只是走进了那间一直没有启用的偏房,轻轻阖上了门。
沈稚音站在门后,望着偏房窗纸上那一豆昏黄的灯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偏房门外。
沈稚音默然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二哥,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呀。”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裴忱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比平时轻了些:“我以为妹妹已经睡了,不想打扰。”
“我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期盼,“二哥,可以来睡觉啦。”
里头却沉默了片刻。
屋中并无翻身下榻的动静,裴忱却说:“我已经安置了,今日奔波,我有些累了,妹妹也早些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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