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娘子被他迎面抱着,趴在他肩头,陷在一片暖融融之中,只能看着他身后的景色,瞧着卧房原来越远,觉得很新奇。想起来少时候阿娘也这样抱着她偷偷出去玩儿,心中欢喜与忧闷参半,便静静地靠在他颈窝里,不再说话了。
二人趁着夜色出门,没有骑马,走的是庄子后头那条极窄的小径。
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擦过衣料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忽然在一面石壁前断了。
石壁上爬满了薜荔,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倒好似绿色的帘幕。裴忱伸手将薜荔藤往旁边拨开,露出后头一个极窄的洞口。洞口不高,只能容一人通过,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裹着湿土与岩石气息的凉风从洞口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二哥,”沈稚音往他身边靠了靠,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这里头是什么?”
“暗河。”裴忱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带来的一盏小提灯。
灯火在洞口摇曳了一瞬,便被洞中涌出的湿风压得矮了矮,随即又重新稳住了。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她,微微低下头,跨进了洞口。
沈稚音望着裴忱长腿一迈,从容跨过了洞口那道低矮的石坎,脚下所踩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草地,而是坚硬微凉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
外头的夜色一点点被洞口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先是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消失了,然后是裴忱的影子,最后连洞口的薜荔藤也重新垂落下来,将外头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洞中极静,只能听见裴忱的脚步声,偶有水滴从洞顶跌落,极轻极脆地叩在石面上,滴滴答答。
“二哥,”沈稚音轻轻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小,却被石壁荡回来,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回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学她说话,“地下也会有河么?我从前看书,说地下有暗河,只是从未见过,只当是海上仙山一般虚无缥缈。”
“有,万年前便在这地底了。”裴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低磁,与沈稚音的回声叠在一起,仿佛在石壁上轻轻弹了一下,才落进她耳中,很是新奇。
他抱着自己的小妻子又往下走了几十级石阶,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了,便放慢了步伐。
面前渐渐有了光。
并非走出了这地底暗流见了天光,而是周遭的石壁之上,渐渐浮起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倒像是有人将星空摘下,铺陈在此,星星点点,碎成一片,美不胜收。
待走近了,便才看清,原来是成片的萤火虫。它们或停在石壁上,或伏在钟乳石的褶皱里,或是在空中缓缓飞舞。冷光随着它们一明一灭,似星星眨眼,又似这整个地穴正在活着呼吸一般。
裴忱见怀中的小妻子看得痴迷,便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不再往前。
沈稚音从未过萤火虫。
吴兴的夏夜自有蝉鸣荷香,满天星斗,然而她多拘束在沈家大宅之中,鲜少出门,至多也只是见到这里了。她看的书上说,腐草为萤,只是不明白为何草能生萤,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说法,却不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能够自己发光的小生命。
有一只萤火虫从石壁上飞起来,尾部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晃晃悠悠地从她眼前飘过。沈稚音伸出手去接,那萤火虫便落在她指尖上,在她指甲盖上停了一瞬。尾部的光灭了,又亮了,仿佛是在与她打招呼,然后又飞走了。
“二哥,”她回过头来,眼睛在幽暗的洞穴里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极轻极轻,怕惊扰了这些会发光的精灵,“这是萤吗——真的萤火虫?”
“是。”裴忱在她身后半步,提着那盏小灯望着她,“草原上没有萤火虫,只有这底下有。这条暗河通着地底深处,终年恒温,正好适宜萤火虫生长。”小妻子回头那一眼,眼睛被萤火映得亮极了,比这满洞穴的冷光加在一起还要亮上几分,裴忱不由得在静默之中凝着她的面孔。
沈稚音不曾察觉到裴忱的诸多心绪。
她伸出手去,接另一只萤火虫。
这一只胆子比方才那只大些,在她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尾部的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能看见它薄薄的翅鞘上极细的纹路,灭的时候便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她掌心里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沈小娘子有些害怕小虫,却很喜欢这美丽的灯火颜色,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它,看得入了迷。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说,“它在我手心里发光。”
沈小娘子看萤,裴忱却望着她低头看萤火虫的侧脸——萤火的冷光映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映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映在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萤火虫的指尖上。她的神情专注极了,像是在捧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活着的星星。
他不为这外物所动,却觉得,世间诸事若能讨得妹妹喜欢,也算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妹妹第一次见萤火虫吗?”
“是第一次。”沈稚音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前在书上见过,只是书上的绘图黑白,不知这光究竟是何模样。”
她太惊叹了,目光一直落在萤火虫身上,喃喃地问他:“二哥,这底下的萤火虫都是你养的么?”
小妻子问出这样天真的话,叫他失笑。
“为夫也无造物之力。”裴忱将提灯搁在石壁上一处天然的凹槽里,走到她身侧,“天生地长,如此暗河,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很多年前便有了。”
沈稚音便更觉得这些萤火虫更神奇了——如同花儿一般美丽,却没有人养,没有人浇水施肥,自己便在这地底深处长出来,一代一代地亮着,照亮这片永远照不到日光的地下暗河,叫她今日得见。
她把那只在她掌心里赖着不走的萤火虫轻轻放在钟乳石上,放生了它,便轻轻拍了拍裴忱,示意自己想要下去玩儿。
裴忱纵容地将她放下来,她踩着了地面,腿儿还有软。
不知怎的,忽然在心里想,二哥怜惜她腿软,一路抱着她来,倒像她的坐骑了。
她想得有些可乐,便故意说:“二哥今日真好,日后也可这样做我的坐骑吗?”
裴忱的眼睫微垂:“坐骑?妹妹想要骑着我?”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样,我便可去任何地方,又不必觉得疲倦了。”
裴忱意味深长地说好。
沈稚音浑然未觉,又在洞穴里转了好一会儿。
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小半个洞穴,裙摆扫过湿润的石面,沾了些微凉的水渍,却浑然不觉。
那只萤火虫飞得极慢,像是在故意逗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次她以为快要追上了,它便悠悠地往旁边一拐,让她扑了个空。
沈稚音追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根极粗的钟乳石柱旁追到了。
她少时就不喜欢扑蝶,追逐着蝴蝶跑只是想多看看它,却并不想抓它害它,今日也一样。这小虫自己飞累了,落在她发顶的珠花上,尾巴一明一灭的,像是珠花上忽然多了一颗会呼吸的夜明珠。
裴忱立在暗河边的石滩上望着她。
她站在钟乳石柱旁,头上小小的珠花正被她发间的幽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头上落了萤火虫,便不敢动,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往上看,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宝贝。
小妻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在炫耀这一点明辉。那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唇角微微翘起来,眼尾弯了弯,被满洞穴的萤火映得格外温柔。
“二哥,”她轻声说,“它喜欢我。”
裴忱点头。
世间万物喜欢她,皆是人之常情。
裴忱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被萤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朝她伸出手,沈稚音便走过来,把那只萤火虫从珠花上轻轻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给他看。
那萤火虫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才飞走,她便仰起头目送它飞远,直到那一点微光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才收回目光。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望着他,“你说带我来看的夜间绝景,便是萤火虫么。”
“还有其他的。”
裴忱牵着她,又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绕过那根最大的钟乳石柱。
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从这里流过,河面不宽,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光滑圆润,在萤火的微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河流的尽头是一道极小的瀑布,水声在这里便比在洞口时响亮了许多。而瀑布上方的石壁上,萤火虫聚集得最多——成千上万只密密匝匝地伏在石壁上,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霄汉,不论人间。
萤火的冷光映在下方的水面上,水波轻轻晃荡,那些光便在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旋转,像是水底也有一条银河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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