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甚至不曾想过,裴忱既知鹿肉效用,怎不声不响地吃了呢?
坏人,坏人。
可是若真问裴忱,便是她递过来的是穿肠鸩酒,恐怕他也甘之若饴。
恐非坏人,却是情愿抵死缠绵的爱人。
只是爱人心里流着墨,瞧着妹妹乖乖,只会一步退步步退,便步步进逼,欲壑难填,侵之愈急。
她可怜地点头,一味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自己不该给二哥吃那样多的鹿肉,一味地说她会想法子帮二哥治病的。
裴忱望着她张张合合的唇里一点贝齿若隐若现,唇肉润润殷红,便想到方才她乱吃了什么,火上心间。
裴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抵在她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拇指正贴在她唇角,将那两片被水泡得微肿的唇瓣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贝齿与嫩红的舌尖。
“妹妹方才,乱吃什么,”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不觉得脏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当之处,只是乖乖地答:“不脏呀。环佩洗得香香的,二哥身上都是香香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极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二哥的环佩,如仙人一般高洁雅致,自然是干净的,有什么好脏的。
裴忱凝了一瞬。
他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有多不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那样能替她解一解喉中痒意,便那样做了。
“为夫记得,不曾教你这些。你这奇巧,是从何处学来的?”他问。
沈小娘子一听这话,眼神便开始飘了。
她不敢说长公主殿下送来的那些话本子里讲得比《素女经》还详细,也不敢说那摊主送的《武功秘籍》里头有好几页专画这个,更不敢说她偷偷研习了许多时日,虽然一知半解,但也会照葫芦画瓢。
她只是垂下眼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随便看来的,也不知在哪看来的。”
裴忱望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唇角溢出一点森森的笑,没叫她察觉,也没再追问。
这天下没有他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事,且先放在一边。
他只是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来,递到她唇边。
“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漱口。”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地吐进他递过来的小瓷盂里。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全是不解。
她觉得自己做得挺的并无错处呀——环佩是二哥贴身戴的,她喉中干痒的时候含一含,又方便又解痒。
总不能时时刻刻吃二哥的舌头,二哥还要说话、还要吃饭呢。
况且,这环佩虽硕,她吞的艰难,可只要轻轻地含一下吞一下,喉管就不痒了,难不成不是更好的治病法子么?
沈小娘子不得其解,见裴忱面上神情又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胆子又回来了一些,又要争辩:“二哥的环佩如何能算东西?”
不等裴忱回答,她又接着说她那一套歪理。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为什么不能吃环佩?我看的那些书上说了,环佩温润,乃是好物,常有口含玉石以养身者,甚而可以用诸如环佩、玉滚子等来揉按二哥上次同我说的诸多穴位,以达到祛除湿气、疏通经络的效果。”
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竟这样胆大包天地开口。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滚面的玉滚子,就着温泉水,在面上滚来滚去。
裴忱微微挑眉:“《素女经》上果有此话?”
沈稚音心想,他那本《素女经》分明没有翻看的痕迹便被扔远了,多半没她看得仔细,便睁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的。”
裴忱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极浅的森森笑意又是一现。
“是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为夫拿来一观便知。”
沈稚音本就是胡言乱语,她那些话与奇巧多半都是从《武功秘籍》与长公主殿下偷偷给她的书中看得的,岂能叫他真去翻看,于是立即要去抢书。
那《素女经》方才被弃置一边,无人理睬,这回倒好,成了争抢的香饽饽。
沈稚音心儿紧张得砰砰乱跳,只怕被裴忱先拿得了——她可再受不了二哥的惩治了!
小兔儿吓得可厉害,浑然不曾注意到有人分明有意放海,叫她先手得了那书,一下子丢出帐幔去,丢得远远的。
她心里紧张,呼吸便也急促起来,紧紧拉住裴忱,不许他下榻去捡书,只道:“不必看了,定是有的。若是没有,许是……许是我记错了。”
心怦怦跳,原本那些在四肢百骸之中流淌的血流便愈发汹涌。
鹿肉的劲头,在泡过温泉的身躯之中渐渐复苏,顺着血流到处横冲直撞。
沈稚音只觉得那股熟悉的焦枯感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比方才在马上时更凶更猛,叫她连呼吸都变得灼烫起来。
这病症一起,她便无心再与裴忱争辩《素女经》上究竟写了什么,也无心再想那些话本子里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沈小娘子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黏在面前裴忱的唇上。
那双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方才饮过茶水,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正在说什么——大约是在继续教育她,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有些委屈地想,二哥今日着实有些霸道了。
环佩也不给她吃,她总要解唇舌的痒意——那她可不管他要不要说话了。
沈稚音直起身子,扑了上去。
小小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裴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随即便伸出手拢住了她,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他的唇被她含住,舌尖探进来,毫无章法地缠着他的,急切又笨拙。
她一边毫无章法地吃他的唇舌解痒,一边去握他的指尖,声音含含糊糊的,被他吞了一半,只剩几个破碎的字眼,可怜的很:“二哥……先不说那些了罢。”
话在此刻,倒成了无意义的东西了。
裴忱的手却错开了她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扶着她的身躯,借力给她,由着她有力气继续吃着,免得摔落下去。
沈小娘子旧疾大发,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也不知怎么这样不凑巧,分明要去握他的手,他又偏偏有事要做了,只能一边亲他,一边往他怀里钻,却越钻越难受。
裴忱仿佛没瞧见可怜的妹妹这样熏红着小脸难受,反而在怀抱里察觉到她偷偷带了东西在身上,一本正经地怪罪她:“糖丸分明是好物,妹妹为何藏在身上,不光明正大放在包袱里?藏在身上,岂不轻易弄化了?”
他是这天下第一的大善人,舍不得暴殄天物,于是去吃那好好被藏着的糖丸。
糖甜易化,此刻已化开了大半,恐怕是不便利吃了,天下第一的大善人只觉得可惜,索性也不剥开糖衣了,一口吃就上去,将那甜滋滋的糖津全吮进自己口中,却不肯叫辛辛苦苦带了一路糖的妹妹尝一口。
沈稚音辛辛苦苦带来的糖丸,自己也没吃上一口,怎料这时候被他发现。小脑袋不知道如何反驳裴忱这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狗屁倒灶的歪理,急的厉害,伸手去推他的头,想把糖丸从他嘴里抢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他,裴忱纹丝不动,反倒将她藏着的另一粒糖丸也一并吃了。
这下糖丸荡然无存了,沈稚音推不开他,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又被他抬起头来吻住了唇。
他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糖丸甜丝丝的滋味一并渡进她口中,沈小娘子尝到了那股甜与彼此的体温,症状稍解,便忘了生气,又乖乖地缠着他的舌尖吮起来。
然而,原本百试百灵的治病法子,今次却不知为何半点不奏效了。
可恨的虫豸全醒了,正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坏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咬出几个难以填补的空洞来。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病症从未这样严重过,连上回被老太太的补药激出阴火时都不曾这样难熬,终于知道鹿肉不是好物了。
偏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丝清明真心悔过,心想自己这样难受,二哥定也十分难受,此番全怪她乱喂东西,大觉悔恨。
沈小娘子破溃如堤,眼泪要冲倒关中沃土,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一边亲裴忱,一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二哥,好二哥,二哥帮帮我罢,只消用上回那个治疗方子,疏导一下郁结的经脉,或是叫仆役去备药来,我不怕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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