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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稚音吃了药,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下意识躲避外头的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旁边摸索了一阵——然而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显然,二哥已经起身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想是走了有一阵了。
她刚坐起来,正要唤人来问问裴忱去了何处,屏风外头便传来阿秦的声音,说二爷天不亮便去了前头书房,走时叮嘱了许多事,叫她一件一件说给沈稚音听了,皆是叮嘱她如何用膳吃药的。
沈稚音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灶上一直温着她的药,她吃了早膳,哄着自己灌完了,苦得小脸皱皱,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梅子,这才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沈稚音今日没有什么出去玩儿的心思,想了想昨夜听二哥讲的故事,便精神抖擞地宣布今日要下厨。
阿秦可没有见过哪家贵女自己下厨的,只怕她弄伤了自己,温声劝她不必。
沈稚音主意已定,哪儿安抚得下来这劲头?
她昨夜心中就有了主意,想着自己少时生病,阿娘总会做些小圆子小汤圆之类的哄她。
二哥虽未生病,可她念着他少时过得这样苦,便总想着添些甜。
于是她想,她要做些桂花小圆子给二哥吃。
桂花是院里那棵金桂去岁开的花,沈稚音彼时摘了不少,想着晒干了做香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小圆子并非难做的吃食,阿秦听她说了要做,便将食材一应准备了来,一一摆好。
夫人在兴头上,阿秦自然纵着,只是一直在陪着她,一同与她和面和水,时刻盯着,只怕她伤着自己。
沈小娘子头一回下厨,实则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成功,阿秦也只当她在这儿搓圆子玩,只要她不受伤便好,还不想真叫她做得像模像样。
大约是因为那碗苦药之后的蜜渍梅子给了她灵感,沈稚音又在糯米粉里多加了半勺蜜,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韧,搓成的圆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浮起来,像一锅雪白的小月亮。
她将煮好的桂花圆子盛进白瓷碗里,又舀了几颗圆子放在另一个小碗中,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叫阿苓提着食盒,抱着那碗圆子便往书房去。
裴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今日没有急报,来回事的副将也都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槐树正落叶,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又悄悄滑落。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军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步子又碎又急,一听便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小妻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哥,我来的不巧么?”
“正是时候。”他将手里的军报放下。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走进来,将食盒搁在他的书案上,献宝似的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浮着几颗胖乎乎的桂花圆子,汤水里飘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将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二哥,”她双手将调羹递到他面前,抿出一个乖软的笑,献宝似的,“这是我亲手搓的,每一颗都搓得很圆,没有假手于人,阿秦阿苓皆可以作证。”站在门口的阿苓忙不迭地点头。
裴忱接过调羹,舀了一颗圆子,尝之。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软糯清甜。
他素来没有多少口服之欲,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然而望着小妻子亮闪闪的眼儿,倒只觉得甜,于是点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二哥的“很好”,便是极好的意思,
于是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托着腮,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日她是怎么做圆子的,将那劳碌的揉面倒说得像少时搓泥丸子玩似的有趣。
说自己搓圆子的时候搓坏了好几颗,说有几颗太扁了,被她偷偷挑出来留给自己吃了,碗里这些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云云,也不嫌疲倦。
裴忱听着她说,吃完了最后一颗圆子。
他搁下调羹,抬起眼望着她:“妹妹为何不带来与为夫同食?”
“我尝过了呀。”沈稚音捧着脸儿同他笑,“挑出来的那些,扁的都让我吃了。我吃了三颗——好吧,其实是四颗。有一颗煮的时候皮裂了,我趁阿苓没看见偷偷吃掉了。所以二哥不必担心我饿肚子。”
裴忱望着她那张雪团团似的小脸,看了片刻,便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绕过书案走到自己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甲缝里也嵌着干掉的糯米粉,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她这样娇气的人儿,吃她的时候都不得用半点劲,稍稍揪揪啾啾便掉眼泪,如今倒什么也不说了。
裴忱松开她的手腕,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抹在那道红痕上。
看着她还沾着糯米粉的小手,裴忱却生出了口腹之欲,轻轻咬了一口。
小妻子做的点心,是为生病的人所准备。
裴忱身患重疾,又如何不算呢?
他的呼吸渐渐灼痛起来,长睫微垂。
裴忱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病症时时刻刻,百病难消,非一日之功。
夜里沈稚音阴火反复,那药本身便是治标不治本的,裴忱便依旧如常为她揉按治疾。
小妻子靠在他怀里,意识已有些涣散了,待渐渐回过神来,才努力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谢他:“多谢二哥,我好许多了。”
沈稚音的病症渐消,终于有了些力气,有些依赖地往他怀中偎了偎。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掌心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二哥的隐疾是什么了。”
她眨着眼睛,望入他冷浸浸又仿有暗火的眸底,感激又纯稚。她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来,将彼此的鼻尖贴在一处,也不怕自己的鼻尖叫他的鼻尖沾得湿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总在帮我治病,我总要投桃报李,我来帮帮二哥罢。”
裴忱不知她怎么知晓的。
然而也不必思索,低头一扫,今日不比往常,他没了游刃有余,痛处便一览无余。
沈稚音亲昵地在裴忱的颈窝蹭蹭,和橘子蹭她讨食似的乖巧。
裴忱自然不肯。
她便要急。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大有裴忱若不同意,便掉下眼泪来将他淹没之势,才终究换来他的点头。
灯叫他吹熄了。
窗内,睡意正酣。
窗外,明月正圆。
小白兔便要回月中的广寒宫去,去给天上的仙娥捣药啦。
仙娥久病,病如西子,兔儿挂念主人,势必要为仙娥做出最好的药来。
第38章
一夜安眠。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身上的衣裳早已换过,而她正蜷在裴忱怀中,睡得极安稳。
沈稚音还不曾比裴忱先醒过,眨了眨眼睛,听着头顶的呼吸平稳,便小小地仰起头来,不欲吵醒他。
抬起头来,便见裴忱正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还未醒。
沈稚音鲜少见过裴忱闭眼的模样,便没有动,只是悄悄地、好奇地打量他,望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可今日看着,却觉得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思及她觉得与二哥更亲近了些的缘故,沈小娘子面上便浮出甜甜的笑来。
原来她也不是那样笨呢。
这些月与二哥之间相处,她对二哥的隐疾也逐渐有了些猜测,果然没有猜错。从前每回都是他替她治病,她心里感激,却也隐隐觉得自己无用,总是给他添麻烦,总是叫他受累。
可如今不同了。她也能帮二哥了。
这叫她觉得心中松快,面上带了个小小的笑涡,继续偎进裴忱怀中。
却不知,在她低下头重新埋进他怀中的那一刻,裴忱便睁开了眼。他那双沉冷的眼里不见睡意,只是微微垂下来望着她,眼底深深。
累了的小姑娘又睡了一会子回笼觉,待到再起来时,裴忱也似乎刚醒。
“二哥。”沈稚音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成就感。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应了一声。
沈稚音在被子里拱了拱,好容易才坐起来,大有端坐要与他说一桩十分严肃的事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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