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唇角笑意渐深:“自然不会,只怕妹妹反悔。”
他是稳赚不赔的赢家,左右手皆是利,焉会反悔?
沈小娘子哪知道坐庄的赢家惯会出老千,上下通吃,赢与不赢皆是赢,只是一口答应下来:“我才不会反悔。”
“好。”裴忱点了头。
交易既成,买定离手,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听故事,沈稚音便也将自己方才心头一直盘桓着的疑问问出:“二哥,那糖丸究竟是何物?若是如此宝物,为何才有两粒?不能有更多?”
裴忱便解释:“妹妹讲的对,实则,确有三粒。”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医家典籍上的记载,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瞧不出任何旁的意味。
沈稚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自幼读书,从不曾在哪本医书上见过说人有三粒糖丸的,以为那画册之上乱写的,不想竟为二哥所肯定,一时间大感新奇,不由得追问道:“果真?在何处?我怎的一粒也没见过。”
“妹妹自然见过。”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妹妹不知那是糖丸罢了。”
沈稚音蹙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糖丸,难不成还真有天生的精怪,如同她在那梦里做的一样,她是泉水成的水精,浑身上下皆是水做的,便有人是糖成的糖精,身上自有些天生的糖丸。
她还想再问,裴忱却已松开她的手,微微倾身向前,抬手叩了叩车壁。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长随勒马的声音。
“去禀老太太,”裴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山路颠簸,恐快马致使妹妹不适,我们的车行慢些,请祖母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长随应了一声,马蹄声便渐渐远了。
沈稚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想说自己不会因快车不适,可话还没出口,便被裴忱的目光轻轻笼住了。那双沉冷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望着她的时候,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已安排好了。
长随策马到了老太太的车旁,将裴忱的话禀了。
老太太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往裴忱那辆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倒也见怪不怪——方才来时,小两口在车里,一个看小人书,一个纵容地看着,她都看在眼里。裴忱待她的外孙女儿很好,这样体贴,她自然没什么要挑剔的,便摆了摆手,吩咐自己的车夫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裴恒坐在老太太身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下意识往车窗外望了一眼,正瞧见二哥那辆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拐上了另一条岔道。
那岔道不是下山的路,绕着山腰蜿蜒而去,风景虽好,路程却比正道远了一倍不止。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二哥要绕远路,不过是想与表妹多待一会儿。
待多久呢?
裴恒如今渐渐明白了这样问题的答案——必定是待得越久越好。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今日来祭拜大哥,阿娘连他的车都没有备,仿佛他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想必是此事还在生气。想必阿娘并不知晓,他心中的悔意绝不比她少。
今日祭拜,裴恒是独自骑着马来的,在山门前被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而二哥——二哥有表妹陪他一同爬石阶,有表妹在放生池边等他,有表妹在马车上同他看小人书。
那些他从前不曾想过要的东西,如今全在二哥手里。
是他先不想要的,如今又在这里作什么样子?
裴恒心中唾弃,却也明白,人哪有那样多的道理可讲。
他从前不想要,是他不知道。
如今他想到了,却拿不到了。
裴恒心中郁卒。
老太太睁开眼,正瞧见裴恒垂下眼睫的那一瞬。
她人老成精,什么看不出来?裴恒这些时日的萎靡,她看在眼里,今日在寺中他远远望着沈稚音背影时的那一眼,她也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桩事里到底有多少纠葛,却知道这孩子的悔意是真的。
手心手背皆是肉,忱哥儿是她亲手养大的,恒哥儿虽不在她跟前长大,却也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她知道恒哥儿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不愿南下接人,然而她只当这是小孩子脾气,原以为将沈家丫头接来,与恒哥儿相处些时日便好了。却不想后来出了那样多的事,如今阴差阳错,反倒乾坤颠倒。
裴老太太心中不免一声长叹。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老太太望着裴恒,良久才开口道:“恒哥儿,祖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吧。”
裴恒抬起眼来,望着老太太那张满是慈蔼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祖母。”他道,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我如今不想这些。”
老太太见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劝。少年人的心事,总要自己慢慢消化的。时日久了,总会好的。
她有些不明白裴恒为何又上了心,先前分明那样不愿,上蹿下跳地闹,连回家都时常不肯,如今又这般姿态。裴老太太只当他是年轻,错失了的放不下,才这样郁卒。只是年轻人多半三日新鲜,恐怕再过些日子便好了,老太太便不再劝了。
*
沈稚音与裴恒那头,马车已拐上了岔道,往山腰深处缓缓行去。
这条路果然比正道远得多,却也比正道安静得多。两侧是密密的松林,偶尔有几点不知名的野花从积雪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稚音探头去看,只觉得有些奇怪:“二哥,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妹妹要听的故事,一时半刻讲不完。”裴忱将她从车窗边拉回来,免得外头风雪吹拂了她,将她重新安顿在自己身侧,声音不紧不慢,“若是走近路,只怕还没讲完便到家了。走远些,也好讲得从容些。”
沈稚音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又问:“那夫君先吃糖丸,还是先讲故事?”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让她趴在自己心头,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一同,也没有什么耽搁的。”
于是他开始将妹妹翘首以盼的故事。
“那话本里说,糖丸味美,是难得的好物。但要尝到糖丸,却要层层剥开外头那些无用的包裹,方能窥见内里的甘甜。若遇着胆子小如妹妹这般的,便是层层裹裹,不肯教人轻易寻着。只能耐心地慢慢地去寻。”
他的声音低磁,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却已从她腰侧移开了,拢住她温热的身子,隔着她那件鹅黄的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又贴近他几分。
沈稚音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侠男与侠女,因着那争论,争辩不休,说起来,便好似要打上一架。那侠女初时不肯认输,只叫嚣着糖丸好,是以那侠男便不服气,要将这糖丸找出来,与她一较高低。
两人登时离开争论的闹市,飞掠到山林野地,准备打上一架,一较高低。”
沈稚音从未见过人飞檐走壁的模样,只觉得这些江湖小故事里说的东西都新奇极了,愈发地上了心。
“侠男要寻她的糖丸来伤她,侠女便将糖丸便藏在软甲底下,自以为遮掩得严实,却不知那糖丸岂是几层布料便能藏住的。侠男也不说破,只是趁着近身缠斗之时,掌心运了内力,隔着软甲慢慢去寻。那糖丸无处可躲,被他捉了个正着。”
他的掌心便拢着她,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偏偏叫藏在衣料底下的小姑娘无处可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那股陌生的感觉又来了——心头闷闷涨涨的,有些疼,却又不是疼,只觉得自己仿佛土里冒出来的笋子,一下子就被人挖去了,要细细剥开洗净,端上桌去吃。
偏那挖她去吃的人也不给个痛快,竟不将笋剥干净,反倒带着外头的笋衣一起将她切了,叫小姑娘动弹不得,可恶的很。
掘笋的人还在讲故事。
“侠女被捉到了,吃痛,却嘴硬得很,偏说不疼。那糖丸隔了软甲,触感虽有,却终究隔靴搔痒,不甚尽兴,于是侠男要夺来,指尖撷取来了,又要用牙去咬,尝一尝是否当真如侠女所言,是什么世所罕见的好物。”
他的指尖上推,低头衔住她脖颈上的细银链,复又吐出,将怀里的小妻子当做面团一样,随着他的故事一同捻。
沈稚音浑身猛地一颤,喉中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身子倏地绷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那感觉太奇怪了——比方才隔着衣裳被他拢在掌心里还要奇怪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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