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49)

  他开了口,沈稚音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了。

  她转过身,便见裴恒正站在游廊下,依旧是那副清秀温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睡,整个人瞧着有些萎靡。

  她如今和裴忱成婚,升了辈分,不必和他见礼,便只是颔了颔首,权当打了招呼,姿态客气而疏淡,与方才在正堂里同老太太说话时判若两人。

  裴恒见她冷淡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一路跟来,其实是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可还习惯都督府的生活,想问二哥待她好不好;

  亦或想说他知道了,知道了那夜在灯市上解谜的小娘子是她,知道了一切。

  更或想说,二哥无情无义,有意趁着她记忆不清诳骗于她,要她不要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

  裴恒看见沈稚音站在他面前,想要往前两步,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不过是无意识的,却先绕叫他知道,妹妹不愿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叫他那双原本燃着些许亮色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若无事,”沈稚音低垂着眼睫,并不看他,“我便先走了,夫君在等我。”

  裴恒舌下发苦,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沈稚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再往远处看,正堂的门半敞着,裴忱正过来,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恐怕不知道她在此,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沈稚音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不适,仿佛想起来些怪梦,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

  她也顾不上裴恒了,只是点点头,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

  不拘去哪,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

  走着走着,阿秦便退了下去,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

  *

  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走得飞快,低着头,险些撞上廊柱,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

  沈稚音不曾注意,只是拐过一道门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

  “你满意了?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然后是裴忱的声音。

  隔着墙,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

  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脚步便钉在了原地,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

  她想走,可脚却动不了,只能攥紧了袖口,立在月洞门后。

  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样样不如你,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我认了。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老太太疼你,你父亲看重你,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恒哥儿有什么?他只有我这个阿娘。他自小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手段,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

  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

  裴忱并不辩解什么。

  一片死寂之后,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

  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滴滴答答。

  那茶水……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

  那么冷的天,那茶水定是滚烫的。

  可裴忱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头不欢而散。

  沈稚音窥见此事,不敢冒头,便转过身,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乱。

  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衣袍翻卷如黑云,沈稚音再等了片刻,才从门后走出来。

  她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去瞧一瞧裴忱。

  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只是想着,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他一定……很难过罢。

  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为何要这样待他?

  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

  沈稚音往前走,悄悄探头看他。

  裴忱正立在廊下,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音望着他——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孤零零地立在廊下,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

  祖母从不肯抱她,说她没有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能纵着半点。她记得有一次,祖母叫她抄《女诫》,她抄错了一个字,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说她不堪为沈家女。

  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不敢哭,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难过,心酸,有时候也问上天,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为何这样待自己?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走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云淡风轻的笑意。她轻声道:“夫君,我好像有些不适,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和外头街市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

  裴忱坐在她对面,微微靠着车壁,依旧是那般端正矜贵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被茶水泼湿的那片衣袖还没干透,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稚音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二哥这样的人,从小便是裴府的砥柱,战场上所向披靡,朝堂上从容应对,什么都能处理好,什么都能周全。可方才在廊下,他被自己的母亲泼了一身滚茶,连躲都不曾躲。

  而他连一个替他擦一擦的人都没有。

  她凑上去,拿了手帕子轻轻地擦。

  沈小娘子天才的小脑袋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二哥这样的中流砥柱,如今瞧上去却仿佛要碎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发病时,二哥便是替她纾解、替她治病,叫她快活起来;那二哥不高兴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叫他高兴一点?

  沈稚音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便鼓起勇气,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夫君,”她道,声音软糯,眼儿亮晶晶的,“我给你治病,好不好?”

  也别管有没有病的,先治了再说。

  沈小娘子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半寸,望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期盼:“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怜悯的眼儿,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还不够。”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下沉,在马车之中愈发低磁。

  沈稚音得了鼓励,便又凑上去亲他。

  这一回她大胆了些,学着裴忱从前教她的,含住他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又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裴忱微微张开了唇,由着她那怯生生的舌尖探进来,与他的缠在一处。

  吃了片刻,裴忱忽然微微退开了些。

  沈稚音正亲得懵懵然,忽然被他拉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不解。裴忱望着她,声音低哑:“为夫上半身的旧伤有些作痛,妹妹可否坐到我身上来?”

  沈稚音自然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抬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膝侧,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这样她便比他高出些许了,低下头正好能吃到他的唇,倒是比方才更方便。她又俯下身来,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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