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9)

  裴忱伸出手来,指尖将那根银链子轻轻拨回她领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肌肤,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仿佛冒犯,却又似乎全无他意,只为寻常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衣领乱了。”他道,面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淡神色。

  沈稚音的耳根悄悄红了,只觉得仿佛有些太亲昵了。只是见裴忱这样大公无私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揣摩了君子之心,不过是兄长免得她在祖母面前失仪。

  “走罢。”裴忱收回手,已经迈上了石阶,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小九九。

  沈稚音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快,又全不设防,自然没有瞧见裴忱方才为她点拨银链的手,指尖已蜷进了掌心。

  正堂的门帘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老人家与人说笑的声响,丫鬟仆妇们忙进忙去,安置行李,欣欣向荣。

  沈稚音站在门槛前,微微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裴忱偏过头看她。

  “怕?”

  “……是有一些。”沈稚音轻声承认。

  裴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儿罩住了,正低头看她,声音低而淡,似刚刚穿堂过去的风:“不必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仰头望着他。

  日光正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眉眼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却看得清晰——沉静平稳,可靠似山。

  她心里刚刚涌起的忐忑,这便忽然消弭了。

  “嗯。”她点了头,抿唇一笑,这才提步跨过门槛。

  裴忱在外头望着她进去的小小身影,并未跟上,只是将目光笼着她,待那抹藕荷色的衣角彻底隐没在正堂的帘幕后,方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往外走去。

  廊道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妇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出众,鹅蛋脸面上一双凤眼,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宜,鬓边不见一丝霜色,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裴忱看见了她,却只是移开眼,脚步半分未停,连步幅都不曾变过一瞬,便这样从她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钝沉的很。

  裴忱已走出了好几步,分明没有要停之意,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被人窥见什么的慌张,甚而没有半分被叫住的不耐,只余下一片毫无温度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妇人亦望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廊下唯能听见些许残蝉细响。

  她的眉峰渐渐聚拢,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与裴忱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一眯,往那已然不再摇动的门帘上一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一线——混杂着失望,喷涌出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你,”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被拨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惊与怒,“你疯了?”

  第16章

  外头一切,内院中人并无心思去想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早已等得心焦。

  她的幺女小阿沅,老太太这辈子只得这一个女儿,千娇万宠地养大,却眼睁睁看着她远嫁江南,从此山水迢迢不得相见,直至天人两隔。老太太一想此事,便是心如刀割,任佛堂里的香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尽心里痛楚。

  好在如今,女儿唯一的骨肉回来了,老太太又怎能不急切?

  门帘晃动的时候,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腰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一看便知是从小在规矩里养大的孩子。那张小脸儿,老太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姑娘生得和她的小阿沅半点不像。

  可她微微低头的模样,紧紧抿着的唇角,一举一动,却又活脱脱是她的小阿沅的影子。

  老太太看着沈稚音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双手交叠额前,行了大礼。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老太太看着却觉得心酸——这样小的孩子,规矩学得这样好,得吃了多少苦头?

  “稚音拜见外祖母。”

  声音细软,带着一点儿南地的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孩子,快起来。”她伸手去扶,手都在抖。身边的嬷嬷忙替她把沈稚音搀起来,老太太顺势便握住了那只小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沈稚音被她拉到跟前,老太太便不撒手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目光在她的眉眼上一遍遍地描摹,描着描着,眼眶又红了。

  “你像你娘。”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压着,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你阿娘小时候性情甚怯,做客的时候便是这样,分明心里害怕的很,却一点儿也不表露出来。”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沈稚音的眼眶也红了。

  沈家不许谈论病逝之人,哪怕是清明中元,也不许院子里见哭声,再没有人同她说起阿娘。

  她自己分明也滚下了泪来,却伸出一双小手,替老人家擦去眼角的一点泪:“外祖母莫要伤心。阿娘在天上,也定是不愿看到外祖母流泪的。”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姑娘。

  老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稚音被她抱着,怔了一瞬。祖母从不这样亲近,抱是断断不肯的,连摸一摸头都少有。她有些陌生,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顺从本心,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外祖母的肩头。

  老太太察觉到她这小小的、试探般的亲近,心里又是一酸,手便收得更紧了些:“你来的路上遭了罪,外祖母都知道。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平平安安到了外祖母跟前。往后在裴府,便是你的家。有什么缺的短的、谁给你委屈受了,只管与外祖母说,外祖母替你做主。”

  沈稚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老太太见她哭了,自己反倒把眼泪收了,一面替她擦脸,一面柔声哄她:“不哭了,不哭了,高兴的日子,咱们多说说话才是。”她拉着沈稚音在自己身侧坐下,就挨着她,不肯叫她坐到下首去。

  老嬷嬷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丫鬟们便悄没声地搬了张绣墩过来,老太太却摆摆手,直接让沈稚音坐到了自己身边。

  沈稚音被外祖母拉着手,眼泪渐渐收了。老太太也不急着问她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狸奴。那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叫沈稚音想起来阿娘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拍着她,哄她入睡。

  她心下轻松了些,也敢抬头说话了。二人说了会儿家常,沈稚音这才大着胆子,问起自己不曾见到的人:“不知舅母和嫂嫂在何处?崇儿才三岁,想必很活泼?”

  裴崇,是已战死的长兄裴慎膝下幼子,她的小侄儿。

  “你大哥家的崇哥儿,”老太太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有些伤脑筋似的,“天生有些体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回来,正哭得厉害,方才才哄睡着。你嫂嫂走不开,正在屋里陪着呢。”

  沈稚音点了点头:“那舅母……”

  “你舅母那头,院里还在收拾东西。”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承德回来路远,带的东西多,她那人又精细,摆设的位置都得自个儿盯着,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

  沈稚音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老太太见她有些黯淡下去的眸子,只怕她多心,便紧了紧她的手,轻声宽慰:“不必多想。今日原是外祖母想你想得紧,天不亮就催着赶路,一进府门便急着要见你。你舅母嫂嫂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齐整,原不是她们的错。一家人往后日日在一处,不拘这一时半刻的礼数。等大家伙儿一同用膳的时候,你自然都能见着。”

  沈稚音抬起头,正对上老太太温煦的目光。

  老人家眼里还有方才说起阿娘时的水光,面上却已是慈爱的笑意,微微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像在同她说悄悄话:“再者,你头一回来,若是一屋子人乌压压地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话,你这小胆子哪里吃得消?你是你娘的孩子,必和她一样胆小的,我还不知道?”

  沈稚音羞赧地一笑。

  老太太见她笑了,眼角的纹路也跟着舒展了。她又拍了拍沈稚音的手,松开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好了,你今日也累了一早上,回去歇歇。待晚膳的时候再过来陪外祖母用膳,可好?”

  沈稚音应了声,乖乖巧巧地往外走了。

  她很欢喜,外祖母并非严苛冷情之人。

  转念间,又想起来裴忱安抚自己时的模样,心中更是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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