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76)

  裴忱不答,从梯上跳下来。

  他也没反驳。

  他乐意这样多算一串。

  葡萄熟不熟,他们也分不清。

  等那一串串小葡萄由青转黄,又透出点极淡的紫意,沈稚音便宣布:“可以吃啦。”她亲手剪下最圆的一串,用竹篮子盛了,先送到裴沅房里。

  裴沅病中不爱食生冷,只捡了两颗,放在掌心看。

  她说:“这葡萄怎么像我们稚奴小时候,小小的,却甜。”

  沈稚音不依,说阿娘还没吃,怎么知道甜。

  裴沅便放了一颗进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说甜。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出来,又去寻裴忱。

  裴忱正在西墙下侍弄她种的那些花儿,沈稚音把葡萄递过去,说:“阿忱哥哥先吃。”

  裴忱没接,只道:“你留了阿娘的,可留了自己的?”

  沈稚音点头。

  裴忱又问:“那旁的人呢。”

  沈稚音眼睛转了转,说:“没有。只给我们三个。”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稚音紧紧盯着他:“好吃吗?”

  裴忱面不改色:“尚可。”

  沈稚音深信不疑,便道:“那我也尝尝。”

  她也塞了一颗。

  不想,一咬,酸得整张小脸都皱起来。

  她“哇”地吐出来,抬头就见裴忱早把脸别到一边,肩头极轻地动。

  沈稚音气得拿葡萄去丢他,又舍不得,只把剩下的全往他手里塞:“你吃,都你吃。你既骗我甜,你一个人都吃了。”

  裴忱便当真一颗颗吃了。

  他吃的时候,唇角还带着极淡的笑。

  沈稚音瞧他这样,又觉得自己也不那么气了。

  她小声说:“下回要种甜的。”

  裴忱说:“好。”

  沈小娘子又说:“下一回结了果子,你先替我尝。尝出来是甜的,我再吃。”

  裴忱也说:“好。”

  他对她的诸多要求,总是好好好,沈稚音很喜欢,笑眯眯起来。

  其实酸葡萄并不好吃,可摘葡萄、分葡萄、看阿忱哥哥吃葡萄,却成了她极喜欢的事。

  第二日,沈稚音思前想后,索性又剪了极小的一串,装在白瓷小碟里,叫阿秦送去沈大郎君书房。

  沈大郎君那时刚从兰台回来,正换衣裳。

  见了那碟葡萄,他先是一怔。

  阿秦道:“姑娘说,是自家院中结的,给阿父尝个鲜。”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叫她放窗下。

  晚些时候他又问起,府中旁人可有。

  侍候的人说没有,姑娘很爱惜自己种的葡萄,谁也不肯多给。

  老太太没有,其他的姊妹也没有,总归没有。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在兰台被对家攻讦所致紧锁的眉头倒是舒展开不少。

  他捏起一颗,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自然吃过贡品葡萄,那样大的,紫得像玉。

  这碟里的却小得可怜。

  可他把那颗放进嘴里时,却觉得这酸涩竟也不难忍受。

  第二日上朝,他袖中揣了那碟里剩下的几颗。

  下朝时有同僚与他搭话,他便极自然地说:“小女在院中种了葡萄,硬要给老夫带着。”说着分了人家两颗。

  同僚忙道“多谢”,当即便吃了。

  吃到一半,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大郎君不动声色,只道:“南地葡萄,果然不同。”说完便袖手走了。

  后头几人都被酸得说不出话,只是在心里想,人竟然也多变,虽也不知道正值壮年的沈大郎君老在何处,竟然自称“老夫”,想必是因意识到自己有了女儿,要倚老卖老;又想,沈大郎君从前这样不在意妻女,如今倒字字不离,可见世事难料。

  沈大郎君坐在轿中,想起沈稚音蹲在葡萄架下仰头数串的模样,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稚音十六岁那年,沈大郎君已入主兰台,做了大相公,官声日重。

  沈府上下早不似从前冷清。

  西院也早不是府中最偏的去处。

  裴沅的身子虽还弱,却已能在日头好的午后出来坐一坐,看沈稚音在院中跟着裴忱练字、认药、修葡萄藤。

  沈稚音长大了,眉眼长开,仍是那副极乖极软的模样,只是比少时多了些娇憨的、被好好养大的气韵。她在所有亲人的娇宠之中长大,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阿忱哥哥怎么还不来”。

  可这烦恼也从没真叫她愁过太久。

  因为裴忱总来。

  他借住沈府,名为养望,实则日日都来。

  来给她梳头,来替她温书,来陪她吃那永远也种不甜的葡萄。

  裴沅看在眼里,有一日忽然说:“二郎待稚奴这样好,像是养花人守着一朵不会开的花。”

  沈大郎君正在一旁剥葡萄,闻言手一顿。

  他剥葡萄的动作不算熟练,以前也没人叫他做这个。

  他低着头,慢慢说:“那便多守几年。”

  裴沅没接话。

  沈大郎君便又补一句:“裴家有意与我沈氏联姻,我还没应。”

  裴沅望着他。

  沈大郎君说:“我不应,他就还是她的阿忱哥哥。”

  裴沅轻轻笑了:“可稚奴未必只当他是哥哥。”

  沈大郎君不说话了。

  他望一眼院中,沈稚音正举着一小串刚剪下的葡萄,追着裴忱要他吃。

  那小子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却张了嘴,就着她的手含了一颗。

  沈大郎君收回目光,只道:“再等等。等她自己说。”

  及笄礼前一日,沈稚音紧张得睡不着。

  她抱着枕头去找阿娘,走到半路,又在游廊上碰见裴忱。

  他便陪她在廊下坐。

  月亮很圆,把西院照得亮堂堂的。

  沈稚音说:“阿忱哥哥,我明日就及笄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又说:“那我还是你妹妹吗。”

  裴忱道:“一直是。”

  沈小娘子把脸埋在膝上,好一会儿不说话。

  裴忱便说:“睡吧,明日我早来。”

  沈稚音回到屋里,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她总觉得,有些话她已经想说了。

  可她又怕。怕说了,就连阿忱哥哥都没有了。

  及笄礼很热闹。

  沈老太太难得亲自出席,沈大郎君请了极贵重的长者来为沈稚音加笄。

  裴沅坐在上首,眼里有泪。

  沈稚音穿着新做的采衣,朝各位长辈行礼。

  她的眼睛却越过人群,去寻裴忱。

  裴忱立在沈大郎君身后,也在看她。隔着那样多人,他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稚音忽然就安了心。

  行完礼,裴忱从袖中取出一根极旧的银笄。那

  笄身已有老了,纹路也淡了,却正是裴沅当年从邺城带来的那根。

  沈稚音听阿娘说过,那是她的外祖母给她的。

  她后来再没见过,原来一直在裴忱这里。

  “还你。”裴忱说。

  沈稚音望着那根银笄,又抬头看他。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耳根却有些红。

  沈稚音“噗”地笑出来。她说:“你是我阿忱哥哥,这东西该早给我的。”

  裴忱说:“从前你小。”

  沈稚音说:“那现在呢。”

  裴忱说:“现在也不大。”

  沈稚音便不与他争,只把银笄握在掌心。那上头还带着他身上的暖。

  她想,她大约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

  是一个小娘子,想和一个小郎君,在院子里种一辈子葡萄的那种喜欢。

  他们成婚,是在沈稚音十七岁这年。

  没有赐婚,没有白龙观。

  没有北上行船,没有落水,没有前世那些恩怨纠缠。

  只是有一日,沈大郎君把裴忱叫到书房,问他:“你还要在老夫家里借住到几时。”

  裴忱开门见山道:“我想求娶妹妹。”

  沈大郎君没说话。

  裴忱又说:“世伯若不允,我可以继续等。”

  沈大郎君道:“我若一直不允。”

  裴忱道:“那便守她到一百岁。”

  沈大郎君一口茶险些呛在喉中。

  他放下茶盏,看着裴忱,良久,道:“你倒与当年一样。”

  裴忱说:“我心不变。”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盘平局,想起那碟葡萄,想起小女儿追在裴忱身后一声声叫“阿忱哥哥”的样子。

  有些事,其实不必等了。

  于是沈大郎君说:“你自己去问她。”

  沈稚音便等来了她的阿忱哥哥。

  他立在葡萄架下,葡萄又结果了,还是小小的,青绿青绿的。

  沈稚音正站在梯上剪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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