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极认真,像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整架葡萄。
裴忱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想,这院墙南边的日头再好,她也未必能在这里等到葡萄挂果。
沈大郎君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妹妹很快就要回沈府去了。
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说:“日后若有了自己的院子,再种也不迟。”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忱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葡萄一样,结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让身边的人吃。”
她总是想,想要自己能够让身边所有人都高兴。
有时候她忘了,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她不用过的那样苦。
她本应该着华服美衣,叫世人将所有的甜都送到她面前来。
裴忱为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沈小娘子才又闷闷地开口:“我从书上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忱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今夜似乎格外感伤。
裴忱知道她因沈大郎君的出现而难受,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脊背,笃定道:“会,一直会。”
沈稚音便说:“那我要是把你忘了呢。”
裴忱依旧那样笃定:“不会。”
沈小娘子的感伤被这笃定冲散了些:“阿忱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裴忱道:“因为我会先找到你。”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那声音又稳又沉,像这夜色里唯一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
银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半温,上头沾着一点极淡的泪痕。
他道:“我那日瞧,妹妹很喜欢这个,怎么不玩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九连环,小脸便又白了些。
她别开脸,只是摇头:“不想玩。”
裴忱道:“妹妹其实很想玩罢。”
沈稚音抿了抿嘴。
她的手指绞着他的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说:“那是他的东西。”
他是谁,不言而喻。
裴忱道:“他若做了错事,你从此便不用他的东西。可这东西已经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可以要。”
沈稚音抬起头来,眼睛又湿了。
她抽着鼻子说:“阿忱哥哥,我有些怕他,所以哪怕他给我了,我也怕他随时要要回去。”
便如此环。
昔日她与她的阿娘并不受宠,却也至少不必住在漏风的屋子里,不必自己一直在为了药物发愁。
沈小娘子年纪小,却不傻。
她知道家里是谁在当家做主,也知道若是那个缺席的人在,她与阿娘本不必过得那样苦。
快活的生活他随时可以拿回去。
漂亮的玩具亦是如此。
是以她不敢要。
裴忱静静陪着她。
家中的事,他尚且不知如何与少时的自己说,竟也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安抚妹妹。
沈小娘子擦干净了眼泪,卧在他的怀中呢喃:“我阿娘说,我阿父是很厉害的人。很厉害的人都很忙吗,他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和阿娘?”
裴忱道:“不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给小孩儿听。
小孩子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沈稚音又问:“既然不忙,为什么不来?”
裴忱思前想后,只好说:“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阿父。”
沈稚音想了想,摇头道:“我阿娘说,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学不会的。她也是第一次做我的阿娘,可是她做的很好。只有不肯做的,才学不会。”
这样的话,童言童语,却何其真实。
裴忱深切明白,有些事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诸如那个雪夜,诸如永远见不到的面,永远听不到的夸赞。
他说不出话来。
沈小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罕见的怔忪,转头过去看他:“阿忱哥哥,你也和我一样吗?”
她天生聪慧。
裴忱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已经干了,亮晶晶的,像被眼泪洗过,反倒更清了些。
他慢慢地点头。
沈小娘子便更紧地靠近他:“没关系。不需要不想学会的人学了。”
她自己尚且想不明白那些伤人的事,如今却在开解他。
末了,她又在喃喃:“只是,他学不会别的事,能不能学会,叫阿娘冬日里好受一些,用上好一点的炭火,不必被熏得咳嗽呢?”
她不再奢求阿父,不再渴求疼爱。
这样小的她,与那时雪夜里的他一样,只是想着别的现实的事。
诸如要一篓子上好的银丝炭。
裴忱总是为她心碎,如今也总是为她流泪。
这一身的情与怒,伤与痛,尽牵于她。
他想,他做不到弥补已经发生的事,却至少要叫她不必再在这里受苦。
沈小娘子靠着他,哭过了一场,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忱再抱了她一会儿,等到怀里的呼吸渐渐匀了,他才把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裴沅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就着灯翻书,见他进来,也不惊,只把书放下,轻声道:“又劳烦你了。”
裴忱道:“不劳烦。”
他把沈稚音放到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沈稚音在睡梦里还紧紧攥着他半截袖子。
他没抽开,就在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裴沅望着他,忽然说:“二郎是个好哥哥。”
裴忱道:“分内之事。”
裴沅笑了笑,说:“稚奴有你,是她的福气。”
裴忱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姑姑想回沈府么。”
裴沅怔了怔,随即又轻轻笑起来。
那笑极淡,像窗纸外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说:“我想与稚奴,有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她如今年纪还小,还来得及忘记这里的苦日子。”
裴忱道:“我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稚音,妹妹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眉头也松开了。他慢慢把袖子抽出来,起身道:“会有的。”
他走出正房,把灯芯挑暗了。
外头的星星密密匝匝。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在月光下看了看。
银环尚带着她身上的暖。他把它收好,朝沈府方向望了一眼。
沈大郎君,是时候了。
*
三日后,沈府的车马停在了外宅门前。
沈大郎君亲自来接。
如此兴师动众,引得周围的人皆来看。
沈稚音牵着裴沅的手,站在院中。
她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看裴忱。
裴忱就站在院门口,冲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稚音的眼眶便红了。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裴沅已牵着她往门外的车边走。
赵嬷嬷等一干人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
沈稚音走到门口,忽然挣开裴沅的手,小跑回裴忱面前。
她仰起脸来,憋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说:“阿忱哥哥,你会来看我吗。”
裴忱道:“会。”
沈稚音依依不舍地问:“何时。”
裴忱道:“很快。”沈稚音这才笑了。
她伸手,极快地勾了勾他的小指,说:“骗人的人,会变成小狗。”
裴忱道:“我不骗你。”沈稚音相信他,便不再问。
她转身跑回阿娘身边。
上车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裴忱立在门前,晨光从他身后照来,似给他整个人都勾了层极淡的金边。
她上了车,把阿娘的手抱进怀里,小声说:“阿娘,我们这就回家了吗。”
裴沅低头看她。
她也有很多话,只是慢慢说:“不是家。是沈府。”
沈稚音却说:“阿忱哥哥说,家是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我只要和阿娘一起,哪里都是家。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
裴沅一愕,随后轻轻笑起来。
她摸着小女儿的头发,说:“你倒比阿娘胆子还大。”
沈稚音说:“是阿忱哥哥教我的。”
车马一路进了城。
沈府早已开正门。
二房三房的人都站在门里,面上堆着笑。
沈老太太被搀着,坐在正堂。
无论她想不想,二房三房的人想不想,都得来。
沈大郎君先下了车,立在阶前,亲来搀扶妻女下车。
沈稚音跳下车,回头去扶阿娘,不给沈大郎君插手的机会。
她今日穿了件极淡的鹅黄小衫。
这是裴忱前日让韩老送来的,说不算贵重,只当是贺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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