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7)

  然而邺城已是北境重镇,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有兄长的贵女更是不知凡几,这该如何去寻?

  茫茫人海,线索如同被吞进了漳水之中,再往前探,便什么也摸不着了。

  分明没有线索,只是不知怎的,裴恒心中却渐渐浮起些隐秘的欢喜。

  他原以为,兴许是梦中神女所投下的一点幻象,稍纵即逝,却不想世上当真有人能解开神女的灯谜,还是个活生生的小娘子。

  裴恒又将她所留下的灯谜拿出来瞧。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低声轻念,字词滚过舌尖,只觉得哪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他一定听过的。

  兴许是在梦里。

  在曾与神女相会的梦中。

  神女求不得,可人却是活的。

  裴恒忽然站起来,把旁边候着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更衣,”他道,“我要去见二哥。”

  小厮愣了一愣。

  这话从他们郎君口中说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三爷对二爷是又敬又怕,平日里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今日这深更半夜的倒要去见二爷了?

  裴恒可不管那些,他已往外走了。

  夜风一吹,酒意又浮上来几分,将他的脚步推得比平时快了些。

  裴恒鲜少这样大胆而不假思索。可他知晓,若今夜不去找二哥,那个小娘子便会和梦醒后的神女一般,就此销声匿迹,再不能寻了。

  他不知二哥会不会帮他。

  以二哥一贯的性子,不帮是寻常,肯帮才是怪事。可如今阖府上下,能做到他做不到的,将手伸到邺城每一个角落里去的——便也只有二哥了。

  去求一求,丢人便丢人罢。

  *

  裴恒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寂静,廊下只悬着一只孤灯。裴忱的长随正在阶下守着,远远瞧见裴恒过来,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迎上来。

  “三爷,这样晚了——”

  “我来见二哥。”裴恒说着便要往里走。

  长随赶紧跟上来,面上有些为难,却不好伸手拦主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三爷稍候,属下进去通传一声。”

  裴恒脚步不停:“不必通传,我自己同他说。”

  他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正要踏上书房前的那条小径,长随终于挡在了裴恒面前,躬着身,话说得极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三爷留步。二爷现下……正在沐浴。三爷知道的,书房这处,二爷素来不让人进的。”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月洞门,将庭院里槐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月洞门外,忽而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勇气像是被风灌了一口,瞬间凉了半截。

  二哥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这个规矩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莫说是他,便是阿娘或是祖母来了,也只是在正堂等着,二哥亲自出来迎。

  “那我先去正堂等。”裴恒收回脚步,转身往正堂走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堂之中只留了几盏油灯如豆,光线昏昏。正中那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在微弱的灯火中明灭不定,炉中香灰早已冷透。

  裴恒寻了张椅子坐下。

  他眼下无事可做,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这个地方来——他极少来正院,和二哥又疏淡,便是在这儿坐着,也觉得处处都是裴忱的影子。

  裴忱的地方与他的人一样,素净,清冷,一丝不苟,连桌案上的笔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仿佛半点没有活人的温度。

  裴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正堂,掠过诸多叫他看一眼都会想起二哥冷面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正堂的另一侧,通往内院的方向,廊下正悬着一盏灯。

  一盏莲花灯。

  九层莲瓣,绢纱上洒了金粉,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流光溢彩。

  与他从前远远望见的那盏灯王,一模一样。

  裴恒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盏灯的方向走了两步。

  灯就悬在廊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莲瓣轻轻旋转,投在地上的光影便一圈一圈地流转,如梦似幻。

  这一盏,岂非就是——

  “三弟。”

  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恒往前的步伐猝然止住,下意识转过身。

  裴忱正站在正堂门廊下,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衣襟半掩着,发尾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衣袍上洇开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一丝热气。

  毫无半点寻常沐浴后的那种氤氲水汽,却冷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浑身都裹着清冽逼人的凉意。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身上那股冷气送过来,裴恒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

  裴忱微垂着眉眼,抬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第14章

  裴恒心口压着的那一股热气,在瞧见裴忱的那一瞬便散了八分,只觉得他目光锐利刺骨,不过与他对视一瞬,便仓皇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样晚了,二哥怎的还未歇下。”他只能干巴巴地这样寒暄。

  裴忱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恒大抵终于从中品出些不耐,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多愚蠢——自己深夜造访在先,竟问兄长怎还未安歇,岂非自掴其脸?

  他不敢再绕弯子,只得嚅嚅开口:“是有件事,想请二哥帮忙。”

  裴忱略一颔首,示意他说,自己却并未着急落座,只是走到案旁,拿起搁在一边的火镰,将堂中将要燃尽的油灯重新拨亮,动作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微垂的眉眼上,明灭不定。

  裴恒竟有几分艳羡——从他记事起,二哥似乎便一直如此,天下诸事,大至国境军务,小至家府庶产,仿佛皆无一事能叫他动容。思及自己今夜焦灼至此,只觉自相形惭。

  他慢慢将今夜在灯市上的事情说了,言辞之中很有些郁卒惭愧:“邺城不小,周遭还有许多州县,我手底下的人实在打听不出什么了。是以,想请二哥……想请二哥,替我留心一二,寻一寻人。”

  裴恒说到此处,到底是有些羞躁难当,说不下去了。

  裴忱并未立即应允。

  堂中只有些香灰的黯淡气,裴恒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叫他后背都渐渐发紧。

  “知道了。”半晌,裴忱终于开了口。

  只几个字,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不曾多问一句那小娘子是什么人,也不问裴恒为何要寻她,仿佛裴恒方才所说不过是一桩等闲的公务,收下了搁在案上,批不批,何时批,全看他的安排。

  但是哪怕是如此,也已很好了。

  裴恒心中有些微末的欢喜,目光无意之中却又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那只九重莲灯。

  方才被兄长打断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这灯分明,与今夜被那小娘子摘走的灯王有九成九的相似。

  可是兄长这样的人,逢年过节都在处理公务,连生辰都不办的,怎会去逛灯市?更罔论与小娘子同游。

  大约是哪个下僚赠与兄长应节的,许与那灯王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只是凑巧。

  “今夜贸然前来,实属不该,多谢二哥出手相助。我这便走了,不扰二哥歇息了。”裴恒再不敢多留了,出言告辞。

  裴忱从不送人,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裴恒的背影,唇角弯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几近讥诮。

  *

  翌日,沈稚音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大抵是昨夜在马车上与裴忱贴了许久,她身心皆很餍足,难得睡了个好觉。阿秦伺候她梳洗用膳,阿苓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早上做了什么点心,主仆几人说着话,一派欢欣。

  用罢了早膳,沈稚音便捧了书在廊下看,却有些看不进去。倒也不是心下烦乱,只是还记挂着昨日没想明白的事。

  好奇之心总是越压越弹,她既然想投其所好探寻那环佩究竟是何物,就得再去见一见二哥。只是二哥这日仿佛又忙得很,一早便听人说去府衙了,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她心中思忖了一番,干脆叫阿苓去前头问一问,说不定门房的人知晓裴忱何时回来。

  阿苓这一去,沈稚音便觉度日如年,好容易才等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那头开过去,刚要开口唤阿苓,那脚步声渐渐闯入耳中,便叫她生生住了口——那脚步声不对。阿苓年纪小,步子轻快细碎,可外头这脚步声沉且稳,听着还是好几个人才有的动静,中间还夹着一道更轻更碎的步子,像是被什么人拽着走,踉踉跄跄的。

  “走也没个走路的样子,窜什么?你在姑娘面前就这样当差?”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分明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剐得沈稚音心惊肉跳,“咱们姑娘在裴府是客,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你既然在姑娘身边当差,便该有姑娘的规矩,这跑跑跳跳的,成何体统?若叫人看见了,还当姑娘连个身边的丫头都调教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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