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根小树棍在蚂蚁前头画线,蚂蚁绕道而行,她便“呀”地叫起来:“它真聪明。”
裴忱说:“比你差些。”
沈稚音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说:“阿忱哥哥,你头一回夸我。”
裴忱“嗯”了一声,继续捣他的药。
沈稚音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看。
他侧脸的线条已经很分明了,鼻梁极挺,眉骨清隽,只是年龄还小,没长开,像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稚音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一定很好看。”
裴忱手一顿。
沈稚音又说:“现在也好看。”
裴忱没接话,只把捣好的药倒进小罐子里,耳根却极轻地热了一下。他别开脸,说:“看蚂蚁去。”
“我不要,我要看哥哥。”
好吧,那只能给妹妹看了。
*
与前世不同,这一世有了裴忱在其中周旋,韩老也愿下心力功夫为沈稚音的阿娘看诊,渐渐的,她的精神便好了些,叫嬷嬷做了几样小菜,留裴忱在院子里用饭。
沈小娘子高兴坏了,跑来跑去地摆碗筷,又非要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他旁边。
她阿娘坐在上首,隔着一道半旧竹帘,轻轻唤了她一声:“稚奴,不要烦着恩人。”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把板凳往外挪了半寸。
裴忱却把她的板凳又拉了回来,朝竹帘后头说:“不妨事。”沈稚音仰头望他,见他说得极自然,便又高兴起来,乖乖坐下,小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半寸。
那一顿饭,她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她阿娘在帘后看着,没再说话。
吃完了,她还是不舍,又跑到裴忱的院子里去玩。
入了夜,裴忱送她回去。
巷子里极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稚音走在他前头,怀里抱着他给的一小包安神香,说:“阿忱哥哥,你每日都来给我阿娘看病,是不是很累?”
裴忱说:“不累。”
沈稚音便回头冲他笑:“那你以后也每日都来,好不好?”
裴忱看她一眼,说:“好。”
她得了这句,步子都轻快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发揪上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扬。
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她停下步子,不肯进去。
她仰着头望他,说:“阿忱哥哥,你回去也要喝一碗姜汤。夜里露水重。”
裴忱“嗯”了一声。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裴忱低头一看,是那朵白日里别在她发上的野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软软地耷拉着,她却极认真地说:“这个送你。我明天再摘一朵新的给你。”
裴忱把那朵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朝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那点暖黄的光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裴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很好,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他伸手碰了碰袖中那朵蔫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太静,太好,好得他几乎要以为,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极长的梦。
可他不能。
他记得北境,记得崔氏,记得白龙观火光冲天的夜,他的小妻子为了不出卖他,独坠高崖。
裴忱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所以每一日,除了陪她,他都在等,在盘算。
韩老说他是石头,裴忱也不辩。
他只是在夜里,把她白日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遍遍在心底过。像把一颗极小的糖,裹进最深的黑暗里,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沈稚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多了一个阿忱哥哥。
这个哥哥待她极好,给她糖吃,给她暖手,教她写字,替她遮雨。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回她问他:“阿忱哥哥,你有妹妹吗?”裴忱说:“没有。”她便极郑重地说:“那我做你的妹妹,不是你们北地喊的妹妹,是真真的妹妹。”
本来就是。
不过也不只要做妹妹。
裴忱这样想,只是没说。
沈稚音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唤他:“阿忱哥哥!阿忱哥哥!”一声接一声,跟小鸟儿似的,叫得满院子都是。
裴忱由着她叫,只在她叫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
她咕嘟咕嘟喝了,又继续叫。
韩老在屋里听得头疼,探出头来嚷:“行了行了,再叫下去屋顶都要给你掀了。”沈稚音便捂住嘴,只露一双弯弯的眼,偷偷地朝裴忱笑。
倘若能一直如此,也很好。
只是裴忱知道,小妻子这不幸的童年,还有许多难关要过。
他有了打算。
第80章
沈小娘子却不知道她的阿忱哥哥整日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世过得比先前开心多了。
阿娘的病一日比一日见好,虽还是不大出院门,却能坐起来同她说话了,有时还能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发顶。沈小娘子此生最爱的便是阿娘。阿娘好,她便觉着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连院角那株总不开花的瘦竹都一日比一日翠起来。
而出了门,还有阿忱哥哥与韩爷爷。
阿忱哥哥会教她认字,会给她捉萤火虫,会在她走不动路的时候,极自然地将她背起来。
她每日都过得极快活。
人一快活,便有心思琢磨些旁的事了。于是裴忱便发觉,她这几日总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悄悄盘算什么。
沈小娘子对“阿忱哥哥没吃过桂花汤圆”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远超裴忱预料。
她头一回从韩老那儿听说时,正蹲在天井里看裴忱碾药。韩老不过随口一句“北地来的小子怕是没吃过南边的甜汤圆”,沈小娘子便“噌”地站起身,一双圆眼睛直直望住裴忱,好似他刚从什么蛮荒之地被救回来似的。
“阿忱哥哥,”她极认真地问,“你真的没吃过桂花汤圆吗?”
裴忱本想说吃过,可话到嘴边,望见她眼里那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便改了口:“没吃过。”
前世吃过小妻子亲手做的,这一世确没吃过,并不算骗人。
沈小娘子于是更觉得天塌了。
那可是桂花汤圆!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怎么能有人没吃过?这个人还是她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阿忱哥哥。
她背着小手,在裴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像只发了愁的小鸟儿,末了站定,握了握拳,说:“我要请你吃。”
裴忱便想起前世那条被她义无反顾当进当铺的银链儿,心里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捣了一下。他轻声哄道:“不用。”
“要的。”沈稚音抬头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已经下了天大的决心,“阿忱哥哥给我阿娘看病,又陪我玩儿,我理应请阿忱哥哥吃汤圆的。这是天经地义。”
她连“天经地义”都搬出来了。
裴忱知道小妻子的执拗性子,便没再推,只说:“好。那明日早市,你带我去。”
小妻子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愿让她当掉身上的东西,只为换汤圆来给他吃。
沈稚音先是一喜,随即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便垮下来半寸。她说:“明日……明日我阿娘还要喝药。我先去给阿娘煎好药,等……等我好了,我再喊你,好不好?”
裴忱知道,小妻子恐怕正在忧心去哪里弄得买汤圆的钱财来,却并不说破,只说:“不急。我等你。”
沈稚音高兴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屋里去看她阿娘了。
裴忱蹲在药臼边,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堂屋,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枚早已备好的小钱袋。
裴忱这时候还没甚身家,行伍之中给的银饷他鲜少留在身上,都交予了裴府公中。不过他想要钱也只是眨眼的事,早已经备好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叫她当掉什么了。
第二日,天不过蒙蒙亮,裴忱便起了。
他换了身最齐整的衣裳,又让韩老替他借了把旧伞。
韩老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吃汤圆。”
韩老“嘿”了一声,说:“去去去,小崽子倒会享福了。”
裴忱没应,把伞往臂下一夹,走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天边才泛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他站了没多久,门便从里头拉开了。
沈稚音探出一颗小脑袋,见他在外头,吓了一大跳,脸儿都白了:“阿忱哥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才来。”裴忱说。“我想着,你既然要给夫人煎药,我便在院外等你。”
沈小娘子其实早已经将给阿娘的药煎好了。
她借口说要煎药,其实是想趁一大早去城里——她昨夜想了一整夜,懊恼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请哥哥吃汤圆,身上却没有半文钱。家里的钱自然是不能动的,她都要留给给阿娘买药,是以她翻来覆去一整晚,还是打算按照前些日子听来的话,说首饰可以去城里的当铺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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