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抓着裴忱的袖子,犹犹豫豫不敢上。
裴忱怜爱小妻子,便说若她不想骑,就不骑了。
沈小娘子又觉得可惜,不肯走。
她站在那骆驼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见那骆驼半眯着眼,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骑,二哥同我一起。”
若是从前不曾娶妻时,裴忱恐怕此生也想不到,常年纵马的他有一日会骑上这慢悠悠得与他不甚匹配的骆驼。
可小妻子发话,裴忱从来是纵着她的。
裴忱扶她先上去,自己也跟着跨上去。
骆驼站起来时,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沈稚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吓得叫了一声,正撞进裴忱怀里。
裴忱倒早料着这遭,一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等沈稚音缓过神来,骆驼已经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沈稚音坐在这高高的“沙舟”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们。小孩子们追在骆驼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沈稚音被这满城的热闹包围着,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甘州了。
她回头看了裴忱一眼,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又稳又暖。
沈稚音还是童稚心性,开心时依赖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二哥,我们就这样一直骑着,骑回邺城,好不好。”
裴忱顺着她的话,无奈道:“那样橘子该不认得我们了。”
沈稚音哼了一声,说:“橘子才会,它最会认人了。”
最后,便是去买猫儿了。
甘州的市集上有个极有名的猫摊。
卖猫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妇人,怀里揣着两只,膝盖上还趴着三只。
沈稚音一眼便看中了最里头那只绿眼睛的小猫。那猫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毛色油亮得像浸了层上好的墨。只有眼睛是极透极亮的碧色,像两粒掉在墨池里的绿松石。
这猫儿虽小,却不怕人,见沈稚音凑过去,便从竹篮里探出爪子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拿脸儿去蹭她。
沈稚音“呀”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她回头去看裴忱,眼巴巴的,分明就是想要。
那妇人见她喜欢,便把猫儿捞出来,放入沈稚音手中。小猫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缩在他掌心,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仰起脸,细细地叫叫着。
沈稚音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它的耳后,小猫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稚音的心都要化了。
她看猫儿,裴忱看她。
她喜欢猫儿,怜爱得爱不释手。
裴忱喜欢小妻子,亦怜爱得爱不释手。
那妇人少见英武的夫君陪着年龄尚小的妻子买猫儿的,笑眯眯地用官话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若是喜欢,可以给他们便宜些。
沈稚音连连点头。
裴忱付了钱,妇人便又给了只小竹篮,篮底垫着软布。
沈稚音把小猫放进去,那猫也不闹,自己团了团,把尾巴搭在脸上,开始打盹。
沈稚音抱着竹篮,低头看它,只觉得这趟甘州当真没有白来。
她抬起头来,问自己的卿卿夫君兼移动钱袋:“它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不爱猫只爱她,自然说:“妹妹定。”
沈稚音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说:“叫阿日那。”
裴忱看她,她便解释:“阿日那是太阳的意思。它眼睛那么绿,像大漠里的太阳照在泉水上。”
裴忱“嗯”了一声,说:“好。”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冲着篮子里的小猫喊了一声“阿日那”。
那猫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把尾巴尖轻轻一甩,像在应她。
回程的马车上,沈稚音抱着装猫的竹篮,身边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无花果,满车都是甜香。
裴忱坐在她身侧,手里替她剥着一颗无花果。
沈稚音靠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
马车出了城,往东归去了。
甘州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城门、骆驼、胡商的彩幡,都像被风吹散的画,渐渐地瞧不见了。
沈稚音有些不舍,便靠在他怀里蹭:“二哥,我们真回家了。”
裴忱把剥好的无花果递到她唇边,说:“回家了。不过,若是妹妹喜欢的话,下回还来。”
沈稚音点点头,咬了一口无花果,甜蜜蜜的汁水沾在唇角。
她没去擦,只是仰起脸来,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侍卫大人。”
裴忱垂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大漠最后一点金光,仿佛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回家之后,本夫人还要罚你。你身为侍卫,一点儿也不听话,我夫君就在邺城,我要告夫君去。”
裴忱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她唇角那点蜜汁慢慢吮去了,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夫人想怎么罚,属下都受着。”
“只是不知,若是夫人的夫君知道,夫人这一路半点和侍卫拉拉扯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又该如何罚夫人呢?”他这样说着,便将她怀里的猫儿暂且放到一边去了。
布豪!
“还是且让属下先帮夫人调理调理,熟悉熟悉惩罚的滋味罢。”他的手目标明确地过来了。
呜呜。
怎么又是这样!
第77章
从甘州回来后不久,都督府里忽然来了个新鲜客人。
来的却不是人,是一只极小的白鹤。
那白鹤身形清丽,一瞧便不似凡鸟,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在正院东南角的花架上,嘴里衔着一只盛了东西的布囊,脚上还系着根细红绳。
彼时裴忱去了官衙,沈稚音正在廊下逗猫儿,小黑猫阿日那头一个瞧见鹤,浑身毛都炸起来,弓着背冲它哈气。橘子倒老练,只掀了掀眼皮,把尾巴往脸上一搭,权当没看见。
沈稚音把阿日那捞进怀里,仰头去看那白鹤。
那鹤也不怕人,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认出了她是谁,将口中布囊轻轻一抛,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
沈稚音捡起来,摸到布囊之中有一只锦盒,再抬头看,那鹤便如来时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不见了。将锦盒启开一看,里头是两朵极精巧的小花。一朵白的,一朵红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轻薄如蝉翼,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花下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圆圆润润,似女子手笔:
“给你和裴大都督玩。不谢。——绒绒”
沈稚音一见“绒绒”二字,便能想出她俏生生说出这些话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谢真人她治离魂症的事先前已听二哥说了,大抵猜到谢真人与绒绒并非此方中人,并不能时时与她相见。她与绒绒分别日久,绒绒还记得她,给她送东西来,叫她心头微软。
她小心地将花儿取了出来,不明白这是何等技艺所做,正在那里思索,阿日那忽然从她膝上蹿起来,照着那朵白花就是一爪。
沈稚音吓了一跳,连忙去捉从指尖被拍落的花朵。却不想那白花被她指尖一带,竟似雪一般化了。
不见融化的水或者烟,只是一点点地在她掌心消散了,余下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沈稚音吓了一跳,又低头去寻那朵红的。
那红花还在盒底,被白花消散的香一熏,竟也开始变软,不过片刻便自顾自地碎成一片红雾,落进她腕间,又不见了。
方才还在盒中的两朵花儿,如今倒一朵都不剩了,化作一点似有若无的香,越是想分辨越闻不见,可若不闻了,它又在你鼻尖轻轻一勾。
沈稚音没来由地有些发热,忙把阿日那放下,去里头净了手。
只是洗过了,那股香还在,虽淡,却怎么都散不掉。
沈稚音洗不去,也没多想,只当是阿绒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晚上与二哥说一声便是了。
装花儿的锦盒放在一边,用过午膳,沈小娘子便要给阿日那洗澡。那小黑猫不似橘子听话,十分怕水,洗得满院子鸡飞狗跳。等她与阿秦终于把阿日那按在软布里擦干时,已到了日影西斜。
秋阳并不算热,带了黄昏时的冷风,还时常有些凉意。
可不知怎的,那日头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并非折腾累了,也非夜风冷了,只是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件极贴身的衣裳。腹中隐有搐感,那感觉极细微,不易察觉,只在她把阿日那放进竹篮,要回屋换衣裳时,从心底丹田极轻地泛上来。
沈小娘子身子不算十分康健,常有些这里疼那里痛的时候,也没多想,只当是白天玩累了。
等裴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沈稚音便像只寻人的雏鸟,不自觉地迎了上去。
这倒寻常,沈小娘子离不得他,一贯爱在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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