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不治无药可医的痨病,倒被那所谓的奇症引了兴趣,这才答应看诊,往院中走去。
裴忱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他跟着老韩进了院子,正在廊下等,便有一个小小女郎从屋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很小,大约才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上头系的也是两根旧红绳,颈上一串银链儿,正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那小小女郎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又掩不住好奇。
老韩朝她招手,说过来呀,让爷爷看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立在廊下的裴忱,那小女郎便站住了。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有些害怕他。
裴忱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老韩身边去了。
小小女郎没要命的病,却确实棘手,老韩治不了。
她瘦得很,瞧上去比年龄还要小,手腕细得皮包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
老韩给她瞧了半晌,束手无策。
她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只隔着屏风与老韩说话。
那声音极温柔,像这满院子的杏花被风吹落。
老韩怜惜这对母女,在附近赁了个小院儿住下。他虽不能治愈痨病,却也能调理她的身体,叫她在为数不多的寿数之中尽量过得舒坦些。
那小女郎知道老韩是好人,便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东西。
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碟点心,只是胆子很小,放了东西就跑,花了很长的时日才渐渐与老韩与裴忱相熟。
她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孩儿,行事规矩,然而这些时日与母亲住在一块儿,也还有些天真浪漫,到底还是个孩子。
有一回,她蹲在药庐外头的石阶上,看裴忱捣药。
看了半天,那稚气的小娘子便道:“哥哥,你长的真高。比我们家的石榴树还高。
裴忱不理她。
她又说:“你捣药的时候,看起来好凶。”
裴忱还是不理。
她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说:“你像我阿娘从前给我缝的一个布偶人。那个布偶人也很凶。但是我很喜欢它。”
裴忱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那儿,小小一团,仿佛是只从杏花树上掉下来的、还没学会飞的雏鸟。
裴忱从来心肠冷硬,于任何人皆不假辞色,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凶她了。
于是他只能说:“你挡着我的光了。”
小女郎“喔”了一声,乖乖挪到旁边去。过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又悄悄挪回来,把头凑过来,小小声地问:“那这样可以吗?”
裴忱没说话,也没有再赶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沈稚音。
老韩不喜欢念这些文绉绉的名字,便按照他老家的习惯,将小小的女郎皆喊作妹妹,老韩喊她妹妹,她也应。
只是她还是个一根筋的小孩儿,被人晓得了名姓,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便认认真真地问了老韩,又来问裴忱。
裴忱便说:“裴忱。”
沈小娘子歪着头念了两遍,念得极认真,然后说:“是诚心诚意的诚吗?我想应当不是。哥哥愿意与韩爷爷一同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我想,应当是热忱的忱?”
裴忱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解。
倒是沈小娘子觉得自己太聪明,猜对了字,眼睛弯成两枚小月亮,笑眯眯地说:“那我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
裴忱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她是个乖乖宝,见裴忱不说话,就在那看着他等,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等,于是裴忱只好点了头。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每次看见他都叫阿忱哥哥,叫得极顺口,好像他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沈稚音的病,裴忱也渐渐看了出来的。
她与人相处,总不自觉地往人身上靠,这才能安静。人不给靠着,她便焦灼,兴许要偷偷落泪。
起初是靠着老韩。
老韩年纪大了,畏热,便说:“妹妹啊,爷爷身上全是药味,你去靠你阿忱哥哥去。”
沈小娘子不敢,只拿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儿去瞧裴忱。
裴忱只当没看见,她便也不敢过去。
可她实在坐不住。
她像一株缺了水的小苗,离了人便蔫头耷脑的,没一会儿便趴在了小杌子上,拿手指头绕自己的头发。
裴忱知道她难受。
他自己也难受。
彼此身体里皆似养着一团火,只是不同,裴忱渐渐明晰。
有一回他捣药,捣到一半,袖口忽然被人扯了扯。
裴忱低头一看,沈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他腿边,小小的,蹲在地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仰起脸来望他。
她的眼睛干净而柔软,只是说:“阿忱哥哥,我碰碰你,好不好呀。就碰一下下。”
裴忱没说话。
她大抵是难受极了,也不管他有没有说话,一脸的歉疚,悄悄伸手来碰了一下。
小手按在他手腕上,极轻极快,像只胆怯的雀儿啄了一下食,便飞快地缩回手去。
可那一瞬,裴忱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一粒火星,顺着他冰凉的脉搏,一路烧到了心口。
裴忱低下头,看见她正偷偷看他,耳根已经红透了。她小小声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烫。”
裴忱说:“是你手凉。”
沈小娘子正是小孩子不容人反驳的年纪,便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是的。阿忱哥哥身上热,摸着很舒服。”她顿了顿,又小小声地说,“我阿娘说,我不能老让人抱。可我不抱人,晚上就睡不着,我忍不住。多谢阿忱哥哥愿意叫我碰一下,否则我今日要难受一整日了。”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什么事,只觉得沮丧。
裴忱的心便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捣了一下。
他蹲下来,将手里的药杵搁在一边,问她:“这样严重?”
可怜的小娘子点点头。
裴忱不说话,她便忐忑起来,小声说:“阿忱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我祖母知道我的病症,嫌我极了,见也不愿意见我。”
她问得极认真又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只是不敢问出口。
裴忱不知怎的,听见自己说“不是。”
沈小娘子从未遇见过不嫌弃自己这病症的人,下意识说:“你骗人,人人都讨厌我。”
裴忱便说:“我从不说假话。”
沈小娘子才终于抬起头来望他。
她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可嘴角已经悄悄地翘起来一点了。
沈小娘子试探着说:“阿忱哥哥既不嫌恶,那以后,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挨着你坐吗?你捣药,我便坐你旁边。我不吵你的。”
“随你。”
沈小娘子便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笑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化的糖来,说阿忱哥哥真好。
那颗糖很软,糖纸都皱了,显然是藏了许久了。
可她却说,分他一半。
裴忱再三说了不要,她才自己吃了,吃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便经常挨着裴忱坐。
她在石阶上,在他腿边,在他捣药的石臼旁,似一条终于找到了暖源的小鱼,安安静静地吐她的泡泡。
有时裴忱在药庐里分药,她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后,悄悄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起初只是轻轻地碰着,后来便越发大胆了,整个小身子都要往他背上倒。
裴忱也不赶她,只微微挺直了脊背,让她靠得舒服些。
沈小娘子便安心地趴在那儿,有时同他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阖着眼,仿佛被日头晒得打盹的狸奴。
有一回,裴忱见她不知何时睡着了,雪白的小脸儿被日头晒得通红,便伸过手去替她挡住日头。
却不想沈小娘子忽然醒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阿忱哥哥,你的手比阿娘的还暖和。”
裴忱抽回手,别过脸去。
又有一会,外头忽然落了大雨,沈小娘子没带伞,只好赖在药庐里不肯走。
她缩在药庐的小竹榻上,裹着裴忱的外衫,半张脸埋进去,悄悄吸了两下,天真无邪地说:“阿忱哥哥的衣裳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裴忱说:“眼下没有太阳。”
她便理直气壮地说:“方才有。”
裴忱便不再反驳。
她觉得自己说赢了大人,就觉得自己赢了,像只战胜的小动物似的,在那件外衫里拱来拱去,最后只露一双眼睛望着他,不无忧郁期待地说:“阿忱哥哥,你要是我亲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挨着你,才没有人说我。”
裴忱正给她分药,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亲哥哥也不会天天让你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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