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娘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影,可它正如这溪水之中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摆手便从她指缝里游走了。
即便这些时日裴忱从不催促她回想,也不提她失忆之事,她却还是有些难过,声音低低地说:“二哥,从前,我们也一起看水吗?我……我不记得了。”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便越小下去,最后几乎消散在溪水声里。
裴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捞到自己怀里,与她平视:“想不起来又有何妨?妹妹不必勉强自己。”
沈稚音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中并无半点催促,亦无半分失望。
他只是望着她,仿佛面前只要是她便好。
“我想要想起来。”沈稚音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把二哥忘了很久了。”
裴忱从不提自己寻了她多久之事,只是轻声哄她:“没有很久,总会想起来的。”
沈稚音看着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如从前的从前,无数个她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刻一样,她信他。
*
马车在春日的山林间穿梭,也无人催,慢吞吞地挪了几日,待终于驶入邺城时,已近黄昏。
裴府众人早已从灰头土脸的裴恒身上看出了些不对,裴老太太更是难得从小佛堂出来了一趟,亲自听了来报的人,说二爷已然寻回了二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家中的事一团糟,裴忱也提前差人来禀过,说夫人跌下悬崖伤了脑颅,失了记忆,待夫人恢复记忆之前不便回裴府来,请祖母将府中肃清云云。裴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亲自动手将裴恒赶去了北境老宅,等闲不允他回来。
崔夫人自请跟着一块儿去了,裴老太太也准了。
儿女全是债,眼不见为净。
好在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些,还说自己不曾见过外祖母与舅母等人,被裴忱好一顿劝,这才安定下来。
她不记得邺城了,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这座被暮色浸染得金红的城池。
街巷纵横,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有梳双髻的小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跑过。分明是一派陌生的烟火气,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跟着这满城的喧闹一道活泛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这便是她的家吗?
是个瞧上去很好的地方。
车拐进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沈稚音被裴忱扶下车,仰起头来,望着门上那块匾额。
端端正正几个字,都督府。
裴大都督因丢了小妻子发疯,拒不上任,偏生新帝恩宠,半点不治罪,什么都给他留着,还加封他的少妻诰命,这事儿邺城人人知晓,早过了脍炙人口的时候,然而当真见到久不见人影的裴大都督带着小妻子回来,谁不说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旁人瞩目的目光,只是抬着头,目光久久停在匾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二哥,这便是我们家吗?”
“是。”裴忱也不催她,只立在她身侧,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府门,便有满府仆从迎上来。领头的是昔日沈稚音问过的那个烧火嬷嬷,瞧见沈稚音,那老仆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要跪下。
裴忱虚虚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沈稚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往裴忱身边缩了缩。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牵得极自然,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他们并肩穿过前院。
院里的桂树已高过了墙头,新叶浓得发亮。有风穿过游廊,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
沈稚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用鞋底一寸一寸地辨认脚下的青砖。她瞧着那几株树,又望见廊下悬着的那盏九重莲灯,心里便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无数次从这游廊下走过。
晴天也走过,雨夜也走过。
一人也走过,两人也走过。
有时走得慢,有时是小跑着,裙摆扫过阶沿,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裴忱从来不问。
他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的仆从都远远地停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到了内院门口,阿秦已经先一步将猫儿安顿好了,正候在月洞门前。她的右手仍蜷缩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低声说夫人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裴忱。
暮色已褪尽了,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将他的侧脸映得极柔和。他说:“妹妹连日赶路,今夜先歇下。明日为夫再带妹妹四处走走。”
沈稚音乖乖点了头。她其实还想再看看这院子,可又不愿给旁人添麻烦,便由着裴忱牵她进了正屋。
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灯色暖黄,将一室照得温温软软的。
沈稚音站在屏风前,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看见榻上的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并排摆着一只布老虎和一只布兔子。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一个扁。那布老虎的耳朵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针极稚气的线,像是谁当初绣坏了的。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可手指还没触到,便听见身后裴忱说道:“那是我的。”
沈稚音回过头来,眼儿睁得圆圆的,仿佛很不信这样稚气的玩偶乃是名震天下的裴大都督、国朝唯一上柱国的:“二哥的?”
“妹妹在集市所买,赠予为夫。”裴忱走到她身侧,将那只布老虎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掌心里。“不过,为夫之物素来是妹妹的。”
布老虎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沈稚音低头看它,那老虎的脸绣得倒有几分凶相,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歪向一边,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她捏了捏老虎的耳朵,那耳朵便软软地耷拉下来。
“大小眼儿,我怎么买这样丑的东西。”她小声说。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沈稚音不知怎的,耳根慢慢红了。她捧起那布老虎,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道:“二哥,它好软。”
裴忱说:“妹妹从前也很喜欢这样抱着它。”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见枕边的布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也做得很潦草,这个便是真不记得了:“这亦是我的?”
裴忱随口答道:“妹妹不在时,为夫亲手做的。”
彼时不知小妻子身在何处,瞧见这布老虎形单影只,便觉长夜难尽,于是不知怎的也做出一个兔儿模样来的,至少叫小妻遗物不必与他一样形单影只。
他随口说着,仿佛全然不算什么事,倒惹得沈稚音大为惊愕,将那兔儿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看罢了才终于笑起来:“二哥好厉害,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自然。”
沈稚音便伸手把布兔子也一并捞进怀里,坐在榻边,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光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她小声问。
“嗯。”裴忱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二哥会觉得……玩物丧志吗?”沈稚音想起来什么,小小声地说道,仿佛生怕自己听到伤人的话,又立即自己先说了,“若是二哥不喜,我便不要了。”
“为何不要?这是妹妹的家,在家里,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裴忱调弄了下香炉,点了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沈稚音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慢慢便淡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可以有家。
她真的有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眼眶。
这一夜极寻常。
裴忱照顾她洗漱,替她擦干头发,又坐在榻边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这陌生夫君同榻而眠,可灯一灭,黑暗柔软地覆下来,她竟然觉得安稳。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这无垠夜色里唯一听得见的节拍。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额头正好碰到他的胳膊。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二哥”或是“夫君”什么的,然后便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忱在黑暗中睁着眼,望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才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低声道,“稚奴。”
*
沈稚音便这般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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