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知道她胆儿小,是以也不曾去追,只是转头叮嘱老嬷嬷,要照料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与他说就是。他这几日尚且有别的事,不能常来,这宅邸便交由她看管,除了他与相熟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到这院子里来。
老嬷嬷点头说是。
裴恒又往那架秋千下望了一眼。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人却已不见了。
裴恒心中记挂着这几日的事,不敢在这里久留,远远地瞧一眼,也就够了。
*
裴忱为裴老夫人祝寿后便离了府,不想过了两日,他又回了一趟裴府。
他将小妻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嬷嬷都叫到跟前,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这些嬷嬷一直留在裴府,不曾跟去都督府伺候,却也知道她们的姑娘已经没了之事,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裴忱倒很宽纵,只叫她们清点了行装,安排车马将她们尽数送回吴兴去。
这些人都是沈家出来的,自知道在沈家当差何等严苛。这段时日虽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