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望着那画,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生眼熟。
那山峰,那秋千,那泉眼,还有那艘小船——分明就是她梦里那片仙境。她不由得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在画什么极寻常的山水。
沈稚音有些心惊胆战,只怕是不是二哥捉到了她梦游仙境。
可裴忱不曾说什么,手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她的笔在泉眼边极轻极慢地画着圈,那墨迹便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泉水中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沈稚音咬着下唇望着那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拢着,那笔尖在纸上极轻极慢地起伏,一下一下的,与那秋千的节奏倒有几分相似。
画到兴浓时,裴忱忽然松开了拢着她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脚踝。
沈稚音微微一怔,刚要低头去看,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妹妹久蜷着,恐怕骨头酸胀,为夫为妹妹挪一挪位置,妹妹专心看画就是。”
沈小娘子便连忙抬起头来望着纸上的画,不再低头了。
他的指腹在她脚踝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仿佛只是在替她揉按方才被绣鞋磨得有些发红的踝骨。然后他的手掌便极轻极慢地往下滑,拢住了她还穿着薄薄夏袜的小脚。
她的足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有些痒,却没有缩回去。她素来是很听话的,二哥说了,专心看画,她便正在这儿钻研这没见过的画技呢。
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了起来,笔尖饱蘸了浓墨,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着。
山峰下头那一汪潭水被他又添了几笔,水波便愈发分明了。
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时深时浅,时急时缓,仿佛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潭底缓缓浮上来。
沈稚音望着那画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自己的脚正被二哥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正压着她的足弓,极轻极慢地按了去。
心儿跳跳。
裴忱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只是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他握着沈稚音的另一只手继续带着沈稚音在纸上作画,山峰下又添了几笔浓墨,那水波便愈发汹涌了。
沈稚音望着那纸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仿佛是被她此刻的足儿踢出来的了。
脚儿往水中蹬一分,那画上的水波便浓一分;脚儿若往回缩一寸,那水波便淡一寸。
一来一回之间,那山峰下的潭水便被她反复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汹涌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偷玩儿温泉的时候,那泉眼也是这样被她穿来梭去。
有些好玩儿,新奇。
裴忱微微阖上眼,握着她的那只手,又带着笔在纸上画了最后几笔。
那山峰下的潭水边便多了一个极小的身影,正赤着脚蹲在泉眼边,低着头仿佛在喝水,又仿佛是个饿肚子的小贼在偷吃心爱的蜜糖。
沈稚音望着那个小人儿,还没反应过来此乃何物,只心存侥幸地想着,彼时二哥睡得沉沉,定是捉不到她的。
“画好了。”裴忱搁下笔,低下头在她耳廓上极轻极慢地啄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餍足的微哑。
沈稚音望着那幅画,只觉得惊奇——二哥虽为武人,作画却也很不错。
她动了动被松开的足弓,悬在椅上荡了荡,这才渐渐地觉得有些凉了,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夏袜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沁出的细汗濡湿了一小片,正贴在她的足尖上,微微有些潮,大约是方才一直悬着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想要收回来。
裴忱便松开了拢着她脚踝的手,任由她将两只小脚都缩回裙摆底下,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
她靠在裴忱怀里望着那幅画,望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画得真好。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次日一早,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去寻沈真人了。
她是个好心肠的人儿,还记挂着昨日那位白衣小娘子的事——那小娘子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当真是可怜极了。她想着沈真人与谢真人既是道友,若能替那小娘子带句话,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沈真人正在经堂里翻阅一卷极古旧的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阿稚何往?”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将昨日那小娘子来访的事一一说了。
沈真人听了,便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也知晓,那位夫人确实来寻过好几回了,只是谢真人此次闭关事关重大,连他也不便打扰。他又说谢真人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藏经阁,便是他亲自去也未必能见到人。
沈稚音听了,便有些失望。
她自己是做人妻子的,知道一位小娘子若是等闲无事,是不会去打搅自己的夫君的。
那白衫的小娘子来的急切,话语又诚恳,若是她明知二哥在哪儿却见不着二哥,心中定会伤心的。
是以沈稚音犹不死心,辞了沈真人,便往后山走去,想着哪怕见不到谢真人,至少去藏经阁外头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是自己留个字条也好。
于是她循着上回沈真人带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找到了那座极窄的石门,穿过石门,便是后山谷底。
谷中依旧是那般幽静,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藏经阁掩映在一片极茂密的松林之后,只露出灰瓦的一角。
她走近了,才发觉藏经阁外头果然设了人守着,甚至还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符箓贴在门框上,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她不敢硬闯,只是在藏经阁外头转了一圈,便无功而返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叫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是小娘子的哭声。
她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矮松,便瞧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正被什么人拽着往偏殿的方向走去。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正是昨日来寻她的那位小娘子。
拽着她的那人身量颀长,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眉间一点朱砂在日光下格外鲜明。
沈稚音瞪大了眼——那分明是谢真人。
谢真人不是在闭关么,怎会在此,还这样拽着他的夫人?
她连忙追了上去。可那两人走得极快,她追到偏殿附近时,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她正四下张望,便听见偏殿那扇半掩的殿门后头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哭腔,正是那位白衣小娘子的声音。
沈稚音连忙走近了几步,想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砰砰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细细碎碎的哭声,还有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稚音心头一紧,只怕是谢真人动了怒,在打他的小妻子。
她正要上前推门,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腰。
“妹妹要去哪里。”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他今日依旧戴着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拢便走不动了,回过头来指着那扇殿门,急急地说谢真人在打他的小妻子,她得进去拦着。
第60章
裴忱长睫微垂,只是松松拢住了的她的腰肢:“旁人夫妻的事,妹妹不要去掺和。”
沈小娘子听着里头的响动,只觉着急:“谢真人那般体格,几乎与二哥一般颀长高挑了,那小娘子纤弱,若是真挨了打,岂能扛得住的?”
她半点不曾明白过来,还要从裴忱的怀里挣扎。她动得太剧烈,还真叫救人心切的沈小娘子略挣脱了些,险些就跑出去两步,却又被裴忱长臂一伸,捞回了怀中。
“二哥二哥,行行好吧。”沈稚音跌在他怀里,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望着他。
裴忱还来不及回答,正巧那净室里远远传出一声轻软的呜咽,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在唤什么——并非呼救,也非喊疼,轻软得如同撒娇一般,细细听来,倒与沈小娘子方才说的话一样了。
她也呜呜咽咽地求着:“夫君,行行好吧,便予了我吧……呜。”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忽然便明白过来,那声音可并非是挨了打的人在哭,一张方才还雪白生嫩的小脸儿渐渐地涨红起来。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净房之中供奉的,是掌管内修与房中术的黄帝与素女。
沈真人也不曾说谢真人在后山闭关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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