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边,镇子上生意最火爆的,还属理发店。
不算宽敞的门面里,最多的时候能坐十几位阿姨,都是来焗油烫头或者排队等着焗油烫头的,充满古早气息的发型海报贴在墙上、悬在半空,哪哪都是,金属架子上晾着深紫色毛巾,一串串,挂得像个大风铃。
冯秀琴赶在春节前几天,也抽出半天时间去了一趟。
庄蔓帮妈妈做完发型参考,就坐在店里等妈妈。
旁边有热情的阿姨给了她一把瓜子,她道了谢,但不是很想嗑,就用纸巾包好放在棉服口袋,一心一意打字回复信息。
冯秀琴洗掉头上的染料回到大镜子前吹干,有一个认识的阿姨,忽然向冯秀琴打听起庄蔓有没有谈恋爱。
庄蔓的注意力一下从手机里返回现实。
冯秀琴顶着一头栗色的小卷,显得年轻了,笑眯眯地说:“现在年轻人观念时髦,讲究自由,处对象都说什么看感觉,我们哪懂哦,她谈恋爱的事,我从来都不管的,有蔓蔓她哥哥嫂子给她操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便再继续深问了。总不能别人亲妈都不管的事,外人还上赶着插手。
旁边几个烫头唠嗑的阿姨也有所感,应和说,现在年轻人的想法的确和她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刚刚问问题的那位阿姨,则对冯秀琴有这么优秀的一儿一女表示艳羡,夸她命好,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是真享福了。
冯秀琴还是那副软软和和的笑脸,应了几句,做完头发,就带着庄蔓一块去了店里,她干活,庄蔓翻出旧毛线和钩针,也忙得一刻没停。
祭灶,掸尘,炸丸子,置办年货,日历撕一张少一张。
到了三十晚上,虽然家里人少,但母女两个逢年过节习惯往热闹了办,桌上该有的年菜,一样不少。
埠塘镇这边不守岁,只有家家户户彻夜亮灯的习俗。下午庄蔓拿出胶布剪刀和妈妈一块贴上新春联,连猫屋上也贴了小一点的红色“福”字,便开始着手做年夜饭。
热菜凉菜都有讲究,一道道端出,一般天色擦黑,就陆陆续续有人家放炮竹、闭大门、吃年夜饭了。
除夕夜里,庄蔓打了牌,跟镇上的几个同龄人去江边放了烟花,约好初六去逛庙会。
回家之后,本来都已经发过九宫格的朋友圈了,但给宗丞发信息时,庄蔓选了一张最好看的,仍觉得不够精美。
宗丞在清港看到的烟花一定比埠塘镇的烟花华丽百倍。
最后还微调了一下滤镜,她才发给宗丞看,问他好不好看。
某人一点也不懂庄蔓的苦心,也不关注图片精不精美。
只冷冰冰的回复:[你不在外面玩够了也不会想起我。]
庄蔓把手机上的消息看了三遍,以防自己误读了其中的意思,最后确定了,叹了一声气。
真想去医院给宗丞挂一个门诊,男朋友爱生气,老不好,是不是多半肺热。
正琢磨着怎么回复这条怨气外溢的消息,那边视频已经打过来了。
一接通,宗丞的脸直直闯进视线,庄蔓稍迟一些才注意到他脖颈下面那一截亮眼的红色,好像是红色毛衣,很有新春氛围。
庄蔓忽然想,她自己可能也需要挂一个眼科门诊。
有时是会因某人的冲天怨气而无可奈何,但是一看宗丞的脸,烦恼的心情也会自动疗愈,就觉得,这么好看的人,一点脾气也没有,好像也不合理。
宗丞拿着手机,好像在移动。
身后的室内背景在变,镜头里的他,半侧着脸,不甚明亮的光线少少地映在脸上,把那副立体的五官衬得不那么锋利了,且有一种朦胧的颗粒感。
庄蔓离镜头很近,露着一半的脸,说“除夕快乐”,偷偷截屏了几张。
走进类似客厅的宽敞空间里,宗丞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景里,窗边有一棵快接近天花板的金桔树,枝繁叶茂,缀满橘黄小果,还挂了一些红色的节日装饰,十分漂亮喜人。
庄蔓只见过那种比较小巧的金桔盆景,还是第一次在室内见到这么大的金桔树,不自禁地说:“你们家的树好好看啊。”
宗丞坐在一张土棕色的巴塞罗那椅上,像是根本不知道所在空间里有树,朝后看了一眼,回过头,对占据主屏幕的庄蔓说:“不是玩就是吃,你心里就只有这些。”
庄蔓小声抗议道:“那你属于哪类?玩的还是吃的呢?”
宗丞唇线抿住,视线从屏幕里移开了,不知为何没说话,庄蔓本来还以为他又会跟自己斗嘴呢。
虽然宗大少爷总是无故生闷气,但好在,庄蔓不仅大度,还非常擅长翻篇带过。
她对宗丞说,其实刚刚放烟花的时候,她在想他。
宗丞的表情好像在说不相信。
庄蔓立马说:“真的,我真的在想你,想到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烟花。”
话是真话。
但没有产生庄蔓想象的浪漫效果。
“没看烟花?你确定没一起看过烟花?”
宗丞质问的声音,仿佛庄蔓端了一碗香菜给他,说记得他喜欢吃香菜一样,准备生气了。
庄蔓不禁心虚:“没有一起看过吧……”
“在达邬岛不是看过?”
庄蔓想了想,达邬岛的篝火之夜会放烟花,这她知道,但那次她好像没等到放烟花就喝醉了,脑子里没有任何跟宗丞一起看烟花的画面。
于是,一开口解释,就活像睡了人但不想负责的渣男。
“我那天晚上喝多了。”
宗丞眼底微震:“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呢?”
庄蔓努力回忆:“……我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谢谢你帮我买花环?我没带钱,说回去还给你……对吧?”
“没了?”
庄蔓声音更弱:“……还有什么?”
宗丞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压到自己的额头上,又按了几下脸,面容沉重,仿佛通宵处理了多家公司的破产事宜一样,被掏空的身体疲累不堪。
最后,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连跟我表白的事也不记得了吧?”
庄蔓惊得磕巴了一下:“表、表白了?”
“好了,你不用说了。”
冰冷果断的声线,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
庄蔓软声喊他:“宗丞,别生气嘛,虽然我真的不记得了,但是,要不……我现在重新表一下呢?”
“不用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庄蔓咬唇沉默,心想还是要去挂号看看是不是肺热。
这时宗丞那边忽然传来一些不太清晰的小孩子追闹的声音,只见屏幕里的宗丞扭过头,不大高兴地吩咐道:“带出去,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觉?”
有温顺的女声回答:“会长吩咐两个小少爷也要守岁。”
宗丞变动的表情不是没有异议,但懒得说了,摆了摆手:“带去楼上玩。”
等清静了,庄蔓问:“怎么还有小孩子?声音听起来很小,奶呼呼的。”
“今天在我外公这边。”说着扯了一下衣领,“还拍了全家福。”
庄蔓不免讶然,宗丞会配合做这样的事。
她正考虑要不要问“阿姨也回来了吗”,宗丞先了开口,说打算初二来曲州给冯秀琴拜年,这应该可以吧,聊表心意。
庄蔓立马慌乱摆手拒绝,不可以不可以。
“那我去视察一下柿饼厂。”
“……那还不是要来我家,不可以不可以,近期都不行。”
庄蔓苦恼地说,觉得自己一定会暴露,这次回来她还什么都没见讲,就被她妈妈看出来了。
要是宗丞过来,镇上回来过年的人那么多,她妈妈刚对人说她分手了,她跟宗丞一旦出门,肯定会被邻居看出端倪……
她在屏幕里的语无伦次和手忙脚乱被直译为“她现在爱宗丞爱到难以掩饰了”。
宗丞觉得有道理,没有多加为难,但是也有自己的底线,要求正月十三必须见面。
“十三啊……可是,元宵还没过呢……”
宗丞声音微沉:“我生日你也不来?”
怎么隐约记得宗丞以前不喜欢过生日呢,李瑞柏好像跟自己说过……
庄蔓的小声嘀咕疑似被听见了。
宗丞说:“我在国外这几年难道一点改变都没有?”
庄蔓无言以对,谁知道他在国外变了什么。
不过,突然提到宗丞在国外的改变,庄蔓好奇一件事,虽然之前在云家席棠已经跟她说过了,但还是好奇,想要自己问问,便拿出自己最最温软的语气。
“宗丞,你在国外有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啊?”
宗丞沉了脸,回以硬声硬气:“谈过,很多,黑的白的都有。”
庄蔓根本没办法相信:“……假的吧?”
宗丞眼风冷冷一瞥。
“知道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