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司机给宗丞开车多年,知道宗丞的上一个司机是被何会长着手换掉的,他被安排在新一批的司机里,被宗丞选中,明白自己处境尴尬,一直谨小慎微。
因他在何会长面前总是一问三不知,宗丞才渐渐信任起他来,何会长不是没有提过要给宗丞再换司机,被宗丞否了,之后他更清楚自己要给谁效力。
看着不远处巨石上“隆川艺术学院”的金字草书,又看看正朝着校门大步走去的少爷身影。
司机便想到第一次来这所学校的场景。
大约是五六年前,那时候少爷还没出国,是九月份的夜晚,车也是停在学校门口,他们家少爷也是这样,一下车就高高兴兴进去了,没一会儿又出来了,脸沉得像块黑铁。
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敢多嘴,司机就朝学校门口看了看,是一所艺术学院,心里疑惑,难不成少爷去里头速成了“变脸”?
此刻看着同一块校名石,司机默默祈祷,希望少爷这次一切顺利。
但也没有顺利。
下车之后,宗丞看了看腕间的表,刚刚路上堵车耽误了十分钟,导致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庄蔓应该已经去吃饭了,只能等她回来了。
惊喜总是这么难准备,没有好时机。
等跟着校园导航走到行政楼门口,宗丞嘴角不禁沉下去。
好时机难有,幺蛾子倒是回回都让他碰上。
这个女人!
怎么又在跟男人拉拉扯扯?
庄蔓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上衣,一眼醒目,不知道在说什么,细细的胳膊被一个男人紧紧抓着,那人穿一身印满大牌logo的外套,连帽扣住头,背对宗丞,正把庄蔓往另一个方向带,庄蔓不大情愿,想要抽回胳膊,但也没有果断回绝的意思,便拉锯上了。
宗丞深呼吸,稍想了想,庄蔓性子软也不是她的错,万一遇上什么即使知道她已有对象,也不知廉耻并穷追猛打的男人,她的确难以招架。
几步上前,大少爷直接冷酷开口说:“放开!这是我女朋友!”
黎阳闻声回头,看见来人,微惊之后,拧起眉道:“你来得正好!这是你女朋友是吧,你也跟我一块走!”
宗丞看到黎阳,方才眼里的怒气潮解一般,不仅性质转变,还冒出少许难以察觉的心虚。
但又表现得像没事人似的。
他喊了一声“黎阳哥”,上前先把庄蔓的胳膊解救出来:“别拽她了,她哪经得住这样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重获自由的庄蔓,下意识往宗丞身后躲了躲,小声说出自己跟黎阳在这儿拉扯半天的原因。
她说去学校附近的餐馆,哪家都任选,黎阳说麻烦,非拉着她就去最近的食堂……
庄蔓又蚊子似的吐字:“他已经知道了,酒吧调酒师看到我们告诉他了……”
黎阳看着这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黏到一起的人,抽了抽嘴角,好像完全不能接受眼前这幅画面,心脏也不太舒服。
听完庄蔓讲话,宗丞处变不惊,对黎阳说:“这样吧黎阳哥,就去上次你请我们吃饭的那家烤鱼店,我来请客。”
天生的上位者,习惯了敲锤定音,即使措辞礼貌,也会不经意流露出习以为常的强势。
而人的磁场之间互有感应。
黎阳心情复杂,一边心想我什么时候请“你们”吃过饭了?说得郎情妾意由来已久似的,他那次明明请的是庄蔓和庄蔓的对象,以及宗丞!
一边没提这茬,平了平面上的表情,懒得计较地说:“行吧,随便。”
天气太冷了,庄蔓今早开车来的,另外两人的车子都开不进学校,步行出去又要浪费时间。
便由她去车库取自己的粉色小电车。
驶出负一楼的坡道,只见宗丞和黎阳站在落完叶子的樱花树下,不知在讲些什么。
等停了车,降下车窗,他们又不讲了。
庄蔓催他们:“快上车吧。”
宗大少爷难得有谦让精神,做了一个绅士的虚请手势,让黎阳先。
黎阳走到门边,犹豫一瞬,最终拉开了窄窄的后座车门,并解释道:“她这车小得磕碜,后座就鸟笼大,挤得要命,你个子高,你坐前面吧。”
“什么鸟笼大?”
庄蔓忍不住为自己心爱的小车申辩,“那之前宗丞躺在后面,我还不是唔唔——”
宗丞及时伸手捂住庄蔓的嘴巴,免得她把自己醉酒的丑事讲出来,但话说到一半,停在这里,似乎更引人遐想了。
黎阳转着脑袋打量车后座,荒谬呼吸着,眉心纹路深得能夹死好几只苍蝇,语气像要疯了。
“你们——这么小,你们也……”
庄蔓费了点劲才把宗丞的手掰开,她就是要为自己的小车说话:“他那天喝多了,不省人事,我不就是用这个车把他运走的,你还没有他高呢,就说挤。”
“喝多了?不省人事?哦,这样啊。”
庄蔓扭头看着黎阳,一脸不明白:“不然还能是什么啊?”
宗丞明白,但是没戳破,和黎阳彼此尴尬地对视一眼,他直接翻过这个话题,轻轻拍了拍庄蔓,说没什么,你开车吧。
上次真是喝多了,对庄蔓这辆小车没什么印象,不过黎阳也没说错,是小,在宗丞有限的记忆里,小得像囚车。
看着庄蔓系安全带的样子,低垂着脸,眼睫纤长纯净,可能刚刚跟黎阳掰扯得不轻松,脸颊都点红了,宗丞视线移不开,手指无意识拨了拨庄蔓车里的装饰挂件,问道:“我还没见过你开车,什么时候学会的?”
庄蔓系好安全带,拽了拽被卡住的衣服,往旁边轻轻斜去一眼:“考上大学学的呀,你不是看过我的记事本嘛。”
宗丞“哦”了一声,“那那年在清港海边,你怎么没开车?”
宗丞还记得他们在清港过暑假,庄蔓骑着小电驴出去买水,被晒得狼狈,他实在生气,不知道这个女生怎么会这么笨,任人欺负,但庄蔓拿出椰子递给他,他又不晓得怎么生气。
不过宗大少爷一贯记仇。
开学后那些欺负过庄蔓的人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逐出了宗丞的社交圈,连问李瑞柏,也没问出任何什么头绪。
想到那次的事,庄蔓说:“那时候只有驾照,没有开车的经验,我不敢开。”
“现在敢了?”
庄蔓冲宗丞皱了皱脸:“开过很多次了好不好!不是老司机也是不新的司机了。”
宗丞点点头说“开得不错”,又拨了一下后视镜下的小挂件,深浅两种绿色毛线勾的小乌龟,笨笨呆呆,一晃一晃的,“挂这个做什么?”
庄蔓认真开着小车:“我妈妈给我做的,提醒我,慢行慢行,安全第一。”
“阿姨真是巧手。”
宗丞视线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这个发卡你戴好看。”
庄蔓无语得想笑,声音娇娇的:“不是你那天硬要买的,一万二的发卡怎么会不好看啊。”
想笑的还有一个人。
黎阳忍无可忍,猛地挤到驾驶座和副驾之间,拍了拍车座,展示存在:“哎哎,还有一个人还在车里。”
庄蔓脸上一热,将嘴巴轻轻抿住。
这方面,她就远远不如宗丞。
某人不仅毫无尴尬,还一本正经提醒黎阳:“黎阳哥,事情我们吃饭的时候再谈,先别影响蔓蔓开车。”
黎阳哈了一声,二度郁闷。
搞得好像刚刚一直没完没了打扰庄蔓开车的人是他一样。
可能是郁闷多了,三人到了烤鱼店坐下,黎阳最初的震惊情绪已经散去了八成。
庄蔓负责讲来龙去脉,省去了宗丞表白的那段,因为牢记自己答应过哥哥不告诉任何人。
总结过去,她和宗丞,由云嘉和庄在婚礼的契机,十九岁相识,短暂相处,大约宗丞对她是有一点朦胧的情愫吧,所以长大后……
“不是。”宗丞打断她,“没有什么朦胧的情愫,我就是喜欢你,我很确定。”
他的眼神一惯冷淡,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说情话时该有的缱绻意味,直接了当,好像仅是纠正一个数字是“1”不是“2”一样干脆,无可争辩,也无需任何犹豫。
庄蔓心头微微一悸。
刚刚说话的思路好像也被扰乱了,她看着宗丞,张了张嘴,不那么流畅地说:“然后……然后我跟罗彬分手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黎阳问:“他喜欢你,你就喜欢他了?”
庄蔓被问得默然咬唇。
像在思考什么,但一时半会没想明白。
宗丞看了她一眼,对黎阳说:“黎阳哥,这种问题我都没问她,你别为难她了。”
“我这叫为难她啊?她为什么喜欢你,她自己不知道啊?”黎阳一直没觉得自己老,现在是真感觉到跟年轻人之间有代沟了。
宗丞云淡风轻:“不知道就不知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内心了如指掌,她又不是故意在这件事上犯迷糊,催她干什么,她以前打游戏都比别人上手慢,有什么关系,只要她选择这个游戏了,慢慢来,早晚能玩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