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心烦,连窗帘都没有拉好,留着一道缝。她躺在昏暗的卧室里,看着映上天花板的一条幽亮窄光,默默在心里罗列宗丞的缺点。
这是她小时候经常干的事。
下雨天不能出门玩,她就会在心里想出门玩的坏处,会弄脏新鞋子,她可舍不得;吹冷风会着凉生病,她可不想去医院……
多想几遍,她就会觉得自己根本不想出门。
这次同样,庄蔓也在心里反复想着,直到在胡思乱想中不太舒服地睡去,她心里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得出一个定论。
睡梦中,她又看见那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粉红巨兽。
这次房间亮了起来,它巨大一只,却毛茸茸的,靠在角落,脑袋抵到天花板,一点也不可怕。
相反,有点可怜。
房间的门很小,它出不去,或许也不想出去,它的世界里只有庄蔓,笨拙地希望庄蔓可以靠近,别再畏惧它。
第二天,庄蔓醒来就把梦忘掉了,却在洗漱后想到那两张音乐会门票该如何处理。自然不可能真如席棠所说,跟已经不是男朋友的罗彬同去。
她拨电话给黎阳,问他这个周六会不会回隆川,可以约一顿饭,刚好把票送给黎阳和他从事音乐事业的女友,也算物尽其用。
黎阳在电话里爽快答应,并约好了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烤鱼店,在隆艺附近。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现任店主是美术院宋老师的亲戚,也因这一层缘故,跟宋老师当过同事的云嘉才知道这家店,带庄家兄妹来吃,庄蔓又带黎阳来吃,黎阳又带女友来吃,女友又带她乐队里的人来吃,一来二去,大家都成了老主顾。
庄蔓刚上大学就来吃过,一晃六七年过去,烤鱼店的老板数年如一日,还是坚持在门口的水池边血腥屠鱼。不是没顾客说过有碍观瞻之类的话,老板依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展示原材料的新鲜。
庄蔓倒不怕血腥。
小时候住在乡下,她小尾巴一样跟在妈妈身边,妈妈去水边洗衣洗菜,杀鱼杀鸡,她就小小一团蹲在远一点的岸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是周六,她比约定时间来得早一些,在十字路口下车,步行过来,透过贴着彩绘贴纸的玻璃,看到店里的有些椅子还倒扣在桌子上。几个服务员进出搬货,似乎才刚开张备菜。
店主拎出两大桶活鱼,案板砍刀就位,老地方开工。
黎阳他们还没来,庄蔓也没进去,站在门口,戴一顶白色的圆顶小礼帽,米色的毛衣裙套装,踩一双粗跟小皮鞋,跟小时候一样,看人杀鱼看得津津有味。
男老板跟黎阳一般大的岁数,且身上都有种“是好人但不靠谱”的气质。
他先是挥手叫庄蔓站远一点,免得弄脏衣服,庄蔓就退了一步,站在水桶边听他讲宋老师跟他妹妹的婚后日常。
他蹲在低矮的水池边,说着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庄蔓,用稍干净些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皮,咧着嘴笑,问庄蔓:“今天没跟你那个TVB对象一起来啊?换人了?”
知道他说的TVB对象是指罗彬,但庄蔓还是无语地笑了:“什么啊?”
就在这时,水桶里蛄蛹的鲢鱼忽然跳出一条,吧嗒一声,弹在庄蔓脚边,吓她一跳。
她连忙朝后一退,后背挤到什么,扭过头,看到扶住她的宗丞时,她脑袋上的帽子已经在他肩膀上蹭歪了。
宗丞没什么表情,把帽子扶正了。
庄蔓惊慌地缩起肩,乌黑的眼睫怔怔扇着,不晓得宗丞怎么会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片老旧的民居里。
那条脱水的鱼还在“啪嗒啪嗒”蹦跶,被老板沾鳞带血的大手一抄,又塞回水里。
水桶里,哗啦哗啦乱响着。
庄蔓回过神,立马退开一步,按了按已经好好扣在脑袋上的帽子,问宗丞:“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黎阳约我过来的。”宗丞面无表情,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地址,又抬头看向招牌,“帅哥烤鱼,是这家吗?”
耳朵上别着一只香烟的老板,即刻扭过脸来,相当得意地说:“这不如假包换肯定是吗!”
宗丞的视线从招牌上的“帅哥”二字挪至几步外这张杀鱼的脸,三十几岁,面部结构已经有了青春不再的意思,但是精神气比对街理发店门口几个蹲着玩手机的黄毛小哥还要更黄毛一些。
可能宗丞打量得久了一点,也沉默得久了一点,老板扬起下巴,不悦道:“哎,你什么意思啊?看不起小帅哥啊?我告诉你小帅哥也是帅哥!”
宗丞看着对方,认真发问:“你这个‘大’‘小’是按什么分的?”
庄蔓噗一声笑。
老板狠噎了噎,撂下话:“哎,朋友,你别觉着自己很帅啊,在我店里,你顶多也就能排前三,是吧妹妹?”
突然被喊到的庄蔓一脸茫然:“啊?呃……”
老板头一摆,指挥庄蔓:“带他去我店里看看!”
庄蔓呆呆“哦”了一声,转过头,脸上表情不太自然,指指门口:“你要去进去看看吗?”
宗丞问:“看什么?”
老板先回答了:“当然是帅哥!帅哥烤鱼没帅哥像什么样子。”
宗丞不禁蹙起眉,跟着庄蔓一块进店。
看到庄蔓指了指入户墙上的一片拍立得照片,眉心松了下来,那墙上写着“烤鱼店帅哥榜”,男性,单人照,面孔年轻,五官清晰,也没有多余的拍照姿势。
入选门槛不算马虎,的确没一张能说难看的。
宗丞本觉得无聊,懒得细看,不想随意一瞥,居然在里面看到熟人,便靠近过去。
“你哥也在?”
宗丞站在庄蔓身后,一说话存在感就很强。庄蔓不晓得自己对宗丞的声音为什么如此敏感,有些不自在,悄悄往旁边站了一些,回道:“是姐姐给他拍的。”
宗丞能理解,这种弄得跟下海挂牌似的照片墙,除了云嘉喜欢,想不到第二个庄在会答应的理由。
宗丞视线从庄在那张照片,往左移了一些,那是一张跟庄在气质相似,底蕴却又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庄在的眉眼间有冷感,这人则更明亮清润,松弛优越的气质几乎溢出照片外,要比喻的话,大概同为君子,一个是松,一个是兰。
“排在你哥前面的是谁?”
“宋老师。”
“谁是宋老师?”
庄蔓说:“刚刚外面那个杀鱼的老板,他表妹的老公,以前在隆艺美术院给我们教过雕塑课,现在还是美院的客座教授呢,很厉害的,宋老师跟姐姐是在法国留学认识的……”
“结婚了?”
庄蔓刚刚解释得很详细,但宗丞好像只听到第二句,耳朵就关上了。
庄蔓回答说结婚了。
宗丞眯起眼,看了看照片,表情相当不满:“都结婚了,还挂出来招蜂引蝶干什么?”
“什么招蜂引蝶啊……”幽幽瞥了一眼旁边的宗丞,庄蔓实在纳闷。
这人在国外待了那么长时间,又长了一张吃得开、玩得花的脸,有时说出来的话,简直像从上个世纪的古墓里刚挖出来的一样新鲜古板。
比如,他还觉得跟不爱的人结婚是发疯。
庄蔓其实也不认同。
只有渴求爱,人才会发疯。
而不爱,就像一壶不加热的水,即使打翻了,也不过是让人生这间屋子多了些许不甚重要的潮湿,潮湿至多会让人不那么快乐,是不会让人受伤发疯的。
庄蔓悄悄挪动脖子,望向宗丞。
这张脸,深邃立体,皮肤白皙,带有混血感的英俊像刀锋一样锐利,缺乏真实性,不说话时,俨然玻璃罩子里的高级展品。
还是庄蔓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这一眼看的时间有点久,在宗丞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她匆忙扭过头,去看外面了。
冬日清冽干净的阳光落在苍绿树梢、蓝白路牌、行人往来的步砖道上,静谧又有少许暖意。
这一眼也看得有点久。
外面是无风无雨的晴天,是庄蔓小时候无论克制过多少次,自我说服,不喜欢出门玩,但其实一直在心里暗暗期待最最喜欢的晴天。
第28章
见庄蔓发呆,宗丞顺她的视线看去。
街道无人经过,连树叶都是静止的,奇怪地看了片刻,本想问庄蔓在看什么,这时门口传来黎阳跟老板打招呼的声音——
“都照顾你生意多少次了,也不说送我一条鱼。”
“都叫‘帅哥烤鱼’了,我这个人很有原则的好不好,不过你约来的那个帅哥可以啊,那个肯拍照我大送特送!”
“靠!真没见你这么以貌取人的!”
“都说了叫帅哥烤鱼了嘛。”
在黎阳走进来之前,庄蔓看了一眼宗丞。
宗丞面色冷酷:“不拍。”
庄蔓窘了下,弱弱嘀咕:“我什么都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