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丞走近,Noah便立马声调夸张地调侃道:“恭喜啊Eric,看来你喜欢的姑娘很善良,昨晚没有让你露宿街头。”
手机里的那两条短信宗丞没有回复,但他已经不想否认。
他问Noah信息里“我听出她的声音了”是什么意思。
在国外的几年,宗丞确信,自己跟庄蔓没有任何通信。
从云家后院出来的那晚,他和庄蔓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如同那双消融的蜡翼,无法再跨越大洋,传递任何消息。
宗丞的心情从最初错愕屈辱,到如庄在保证的那样——时间让往事渐渐不再那么生动鲜活。
只在很少的一些时刻,有人谈及初恋,宗丞心头会漾起一股久远而平静的怅然。
想起清港的某个夏天。
想起和那个夏天密切相关的一个人。
从来都只是静静地想一会儿,就像不小心弄湿一截袖口,自然且沉默地等这块潮湿变干,清水无痕,如同没有湿过一样。
即使是在国外同他交情最为深厚的Noah,宗丞也不曾倾诉过任何心事,他习惯用忙碌让自己心无旁骛。
Noah把昨晚的问题又拎出来,非要宗丞先回答——昨晚接电话的女生应该才是你想要回来的原因吧?
宗丞犹豫了一会儿,说:“有一部分。”
Noah皱了皱鼻子,评价道:“你不诚实,不诚实的人通往爱情的道路就是会曲折。”
宗丞没有反驳,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朝Noah抬了抬手:“好,那你来展示诚实,你为什么说听过她的声音?”
Noah便提起他们公司的三周年庆典。
那时候的宗丞还未展现任何想要回国的念头,他们的科技公司顺利度过一次技术危机,多的是合作方抛来橄榄枝,蒸蒸日上的未来可以预见。
庆典当天,宗丞喝了很多酒,无论谁朝他举杯,他都来者不拒,这位年轻领导者身上的意气风发有目共睹。
深夜,Noah送宗丞下车库,跟司机两人合力把烂醉如泥的男人塞进后车座。
车内光线晦暗,横躺下去的宗丞,看着安静颓然,不像刚刚离开一场狂欢宴会,倒像长久被困在某种失败之中。
交代完司机地址,Noah转头看见宗丞姿势不变,却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放在耳边。
宗丞醉得不轻,拿不稳,手机贴着脸掉下去。
坠地的手机里仍有声音传出来。
Noah起初以为宗丞在打电话,他从车里捡起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用英文替宗丞解释——手机的主人已经喝多了。
那边说着不相关的中文。
愣住听了片刻,Noah才分辨出,好像只是点开了一段录音,一遍遍回放着一个清甜的女声。
[宗丞,宗丞……宗丞,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第25章
罗彬第一次来云家,车子停在闸口前登记检查,已能遥见灯火璀璨的别墅。
庄蔓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朝窗外看了一眼,深秋时节,气温虽然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沿路的树木已经有了萧瑟之意。
上一次过来,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也是那天,她与宗丞再度重逢。
想到那晚和宗丞同行下山的情景,再想如今,只恍惚两个月不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转过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连罗彬也变了,不再是她每月固定约会的男朋友。
庄蔓莫名有了些伤怀,总是不惜压缩自我,也想要所处的世界一成不变,可人和草木一样,都处在时间的动态里,不可能不变。
或许,连她自己也变了。
但她不想承认。
不知今天会不会碰见宗丞,越靠近云家,庄蔓越能感到一股不安盘踞在心头。
这种感觉,好像又被拎去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暑假。清港的海风咸热,踩着坑洼不平的沙子,等着不知道会从什么位置飞过来的排球。她总是接不好球,摔得狼狈。
宗丞当时脸色差劲,叫她不喜欢就不要玩了。她并不承认,逞强当着凑齐人数的工具人,不断接收那些“会不会玩啊”的抱怨,在大太阳下面来来回回奔忙捡球。
不管怎样,此刻,庄蔓先在心里鼓励了自己一番,跟随门口迎宾的管家,挽着罗彬的手臂,走进云家的大门。
今天云嘉的生日宴办得并不隆重。
庄蔓听自己的哥哥说了,姐姐近来孕期心绪敏感,时常低落烦闷。征求过云嘉的意见,庄在不想她在待客上多操劳费心,所以今天的宴会由他亲自准备,只邀请了不多的亲友过来,当寻常的小聚会,重点是陪云嘉解解闷。
走进装修复古的会客厅,庄蔓第一眼先看见围着白披肩、穿着淡绿裙子,如雪中春芽般的席棠。
席棠所坐的沙发朝向门口,也是第一个发现庄蔓的人,在管家开口说“庄小姐到了”之前,席棠已然娇俏出声:“蔓蔓!我们俩今天好像撞衫了!好巧呀。”
庄蔓看看自己的裙子,跟席棠打了招呼,“好像是有点像。”
背朝门口的长沙发上,这时转过来两张脸。
云嘉的闺中密友徐小姐,也是庄蔓认识的一位姐姐,同黎阳一块回头,一个说“蔓蔓来啦”,一个说“又好久不见啊小鬼,靓女哦今天”。
庄蔓先乖巧跟这位徐姐姐问好,走近沙发靠背时,冲黎阳皱皱鼻子,故意调侃:“今天怎么不拽英文说long time no see啦?”
话音刚落,只见黎阳身边那颗一直没回头的后脑勺,忽地转了过来。
猛然看见宗丞这么近的脸,吓得庄蔓立马脖颈后缩,笑容不翼而飞。
宗丞不知是不是在学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Long time no see?”
庄蔓怔在原地。
黎阳心大,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笑着跟庄蔓说:“怎么了,不记得了?国庆在曲州你们还见过啊。”
庄蔓本应顺话装作不是非常熟地跟宗丞客气打招呼的,但喉咙如同堵住一样,还是身边的罗彬为她解围,对宗丞说:“又见面了,宗先生。”
两人入场,跟所有人打完招呼,庄蔓被招去坐席棠身边的空位,位置不大,只够一个人坐。罗彬便去了另一张沙发上,和其他男宾坐在一起。
十来位宾客,将将填满这组回字形的沙发。当中的方形茶几上,围着盛放水果的花篮,放置不同的杯盏,泛起气泡的香槟,挂着酒泪的红酒,沉下青芽的瓷盏,散发果汁甜香的玻璃杯……
几处话题也如缤纷酒水,各自热闹地聊着。
席棠比较完两人的裙子细节,是类似的款式和颜色,并非一模一样。
不过,她还是要跟庄蔓扮今日份双胞胎,气鼓鼓地撒娇说:“刚刚让宗丞点评一下我的今日份装扮,他竟然说不好看,蔓蔓,快跟我一起骂他!”
庄蔓根本不敢往对面看,但能听见黎阳在跟宗丞聊天,她笑了笑,对席棠说:“很漂亮的,我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你了。”
“是吗?那咱们俩谁更漂亮呀?”
庄蔓真心实意地笑:“你。”
席棠脑袋偎到庄蔓肩头,炫耀似的亲昵,眼睛看向对面,某人的视线明目张胆望着她们这边,她也目光不移,笑靥如花地对庄蔓说:“恐怕某个人不会这样想哦,只会觉得你才是最漂亮的。”
庄蔓低眼,用自己的指头梳着垂到腿上的披肩流苏,闻声轻轻疑惑了一声:“嗯?”
席棠一笑:“我是说你男朋友啦!他肯定觉得你最漂亮,是吧,罗先生?”
莫名其妙被提到的罗彬,本在跟人闲谈,听到后立马笑着应和:“嗯,是,很漂亮。”
席棠对庄蔓讲起另一件事:“蔓蔓,你没来之前,我们在聊天,他们都不信宗丞在国外没有谈过恋爱,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对吧?”
庄蔓不懂这个问题为什么会问到自己头上。
见她懵然,席棠又说:“你能理解为什么宗丞在国外这几年都没有谈过恋爱的,对吧?”
看着席棠这张小天使般的甜蜜脸蛋,庄蔓总感觉她今天说话都有些不同往常,想说自己怎么会知道,但刚发出一个“我”字,便被席棠打断了。
“是呀!”
席棠紧跟着又啧了一声,“宗丞虽然长得帅,但他嘴巴毒啊,这你也不知道啊,还是不好意思吐槽他?”
原来席棠想说的是这个原因,庄蔓腼腆笑笑说“哦”,连一句“不好意思吐槽”都没敢应和,就这样应付过去了。
客人陆陆续续到齐。
不久,管家便来通知晚餐已准备好,请宾客移步去玻璃花房。
今天云家父母并不在家中,只有云嘉和庄在作为主人出席。
宾客名单是云嘉拟的,长桌座位是庄在定的,不完全遵循西餐席位的礼仪。
庄在先是为云嘉拉椅,待她入座,走到长桌另一端自己的椅子旁,请宾客按铭牌入座。
接着,身着制服的佣人们推着银色餐车有序而入,送来丰富漂亮的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