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不仅多余还会显得很失常,便用平常的语调,换了话题,问庄蔓什么时候回清港。
她丢在达邬岛的草帽和记事本,现在被送到宗丞手上了。
庄蔓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回”。
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相处,但庄蔓也有些了解宗丞,不敢乱说废话,怕惹宗丞不高兴,小心地问他怎么了,记事本之前找不到,她已经买了新的在用,现在已经过了最需要遮阳季节,草帽同样不着急拿,可如果是宗丞有急事,那她肯定第一时间过去,在所不辞。
话语中不加掩饰的热情讨好,好像把宗丞放在无比重要的位置上。
宗丞听出来了。
庄蔓爱他,理应如此,宗丞觉得自己无需为此感到喜悦。
他故作冷淡,破绽百出。
不曾察觉自己心中的怒气早如暑气一般遇秋消散。
虽然介怀刚刚庄蔓同异性不清不楚的画面,但也不是特别生气了。冷静想想,他觉得应该是庄蔓力气小,性格好,人又懵懂,对方粗俗无礼且自作多情。
本来不屑于开口多问的宗丞,又放下一些骄傲,继续给庄蔓坦白的机会:“老家来找你的男生,他是你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拉你的手?”
庄蔓一下愣在电话那头。
可能是怀疑远在清港的宗丞,是有千里眼才看见邓硕安拉她的手,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呀……”
宗丞只要她回答。
庄蔓怕惹宗丞生气,老实说:“……是老家的哥哥。”至于为什么拉手,庄蔓并不想跟对方拉手,是对方硬拽她的胳膊,不知道这要怎么简洁地解释。
电话里的宗丞发出一声冷笑:“哥哥?什么哥哥?你跟他是有过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关系……”庄蔓很为难,但也不想撒谎掩饰,“我以前在老家是对他有过一点好感,因为大人们总说——”
“你说什么?!”
宗丞声音陡然飙高,庄蔓的话被严厉截断了。
“以前对他有过好感?那现在呢?”宗丞冷声追问。
庄蔓弱弱道:“没有了。”
“真的?”
庄蔓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姐姐,她和我哥都已经说过我了。”
庄蔓的万分诚恳迎来宗丞愠意加倍的质疑——
“他们说你?”
云嘉和庄在为什么要说庄蔓?
实在很难不让人去想,是因为庄蔓之前喜欢那个男生喜欢得昏了头,遭到家里人的阻拦?
这种想法一出现,就因庄蔓在宗丞心中实锤的恋爱脑特质,稳稳站住了脚。
庄蔓疯狂地喜欢宗丞,难保以前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喜欢过别人。
宗丞只觉得心肺裂开一样,仿佛受到某种意外的背叛,呼吸顿时不畅了,无处落脚的恨意和嫉妒最后都化作牙咬切齿的字音:“庄蔓,你的眼光真的很烂!”
庄蔓乖乖承认:“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改了。”
“少说这些讨好的话!”
庄蔓一下不敢出声了,随后嗫嗫道,“别生气宗丞,对不起对不起嘛。”
“你还喜欢过谁?”
“没有了。”
庄蔓保证:“我发誓,真的没有了。”
宗丞深呼吸两次,这才稍感平息,大度地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他今天还来找你干什么?”
“我们很久不联系了,他可能想回到之前——”
“之前?之前是怎样?”宗丞不错漏任何细节,逐字审判。
庄蔓回答说:“之前就是联系得比较频繁,但我现在早就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了,我刚刚在楼下已经打过电话给我妈妈了,叫她以后不要再找他帮忙,我也告诉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了,我考上大学,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和以前截然不同,我喜欢现在。”
现在?
离现在最近的不就是在清港和达邬岛的两个月。
她说得委婉,但宗丞明白了其中的暗示,现在的庄蔓一心一意围着宗丞打转,渴求宗丞的好感,在她心里,现在等于宗丞。
宗丞对她的隐瞒不悦,但能理解一个女生在心仪男生面前的遮掩伪装。
毕竟跟那样的人有过瓜葛并不是什么增光添彩的事。更何况,庄蔓已经对他诚实,甚至不惜发誓,可见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和庄蔓对他们之间感情的重视。
一番思考后,宗丞声音柔和下来。
他说国庆节他要办一场新学期的开学派对,会邀请他所有的朋友到场。
他本来想跟庄蔓说你穿得漂亮点过来,又察觉不恰当,怕庄蔓多想,觉得他是嫌弃她不够出众。
他不想庄蔓多想,于是没有提着装的事。
庄蔓这周有小组作业,还不确定放假之前能不能完成,便问宗丞:“是什么派对呀?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需要你在场。”
庄蔓立马积极道:“好!那我去!”
她语气轻快,宗丞能想象到她说话时的笑容,傻兮兮的,但没办法说不可爱。
他已经开始想她了,脑子里都是庄蔓样子,想到在达邬岛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那么暗自紧张又明晃晃地在意着他,在他身边喊着他的名字,宗丞宗丞,没完没了。
回想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空空的车厢,宗丞拿起一旁庄蔓遗落的帽子,他被潮水般想念的浸透,忽然就有些后悔,刚刚那么冲动,一气之下就一走了之,还没有近近地看庄蔓一眼。
他太想她了,想像在达邬岛的篝火夜那样紧抱她,轻轻触碰她的脸,那么想亲她,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许久没有声音,庄蔓疑惑地轻声喊道:“宗丞?”
电话里无人应答。
又过了几秒,庄蔓才听到宗丞的声音再度响起,问了她一个毫无预兆的问题:“你有没有考虑到清港来读大学?隆川艺术学院和清港大学的艺术系有交换生项目。”
庄蔓知道这件事,可她想了想,难为情地小声说:“那都是很厉害的人才能拿到的吧,这种百里挑一的机会怎么可能落到我头上……”
“怎么不可能,”宗丞像比她自己还要信任她,声音笃定,“别说百里挑一,就算是百万里挑一的机会,你也配得上。”
闻声,庄蔓在电话那头抿了抿嘴,从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她说:“宗丞,你真好。”
车厢里是闪退变幻的路灯光影,一如飞驰跃动的心境,宗丞嘴角上扬的纹路一经自我察觉就被按了下来:“天天只会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庄蔓无辜地鼓鼓腮。
不知道什么是废话,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了。
接着又听宗丞略有埋怨地问:“这次是哪里好?又是比脾气差的人脾气好?”
什么啊?庄蔓听不懂,什么又是比脾气差的人脾气好?
庄蔓只是觉得,宗丞那么优秀,却还会夸奖鼓励一个远不如自己的人,虽然宗丞有时倨傲,但另一些时候也很柔软。
即使初衷就是想讨好宗丞,但如果宗丞是个完全坏脾气的人,她可能也坚持不下来。
她是真心觉得宗丞很好。
她没说这些,只隔着电话笑笑说:“就是好啊,特别特别好。”
宗丞没有说话。
但握着手机的庄蔓有预感,觉得那头的宗丞也在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宗丞的喜悦就是她的奖励,于是她更加欢快:“我会好好去参加你的宴会,穿姐姐送我的新裙子,会努力不给你丢脸的!”
宗丞道:“有我在,谁敢说你丢脸?”
“知道啦,大少爷。”
不知怎么又说到让庄蔓来清港读书,宗丞煞有其事,直接说到可行的办法,给清港大学投一栋楼或者设立一个新的资助项目,总之可以让庄蔓不费力地过来读书。
庄蔓在那边仿佛消失了一样安静。
“你不愿意?”宗丞问。
“不是啊……”庄蔓搞不明白宗丞的意图,迷迷糊糊道,“可是,你不是只在清港再读一年大学就要去国外了吗?”
宗丞不记得自己跟庄蔓说过这个,可能庄蔓自己留心打听来的,所以才对他未来的计划一清二楚。宗丞厌恶旁人对自己的逾矩探听,但庄蔓例外。
宗丞说:“是,不过没关系,距离不是问题。”
庄蔓笑着应和,声音轻软:“我也觉得,其实隆川离清港也不远,周末过去玩也很方便的。”
临结束,宗丞在电话里要求庄蔓喊自己的名字。
庄蔓觉得莫名,但还是照做了,喊了两声。
“宗丞,宗丞?”
电话那头却不出声。
庄蔓又着急了:“……宗丞,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宗丞不知如何说。
不是不高兴,只是太想她了,隔着电话,与仅是听到庄蔓喊他的名字便会雀跃的心情,仿佛咫尺之距,却又好似相隔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