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纳闷司机怎么会丢下喝醉的宗丞一个人,但再一想,刚刚同伴说有很多人围着那辆车子拍照。
宗丞不喜欢被人围观。
可能是他自己把司机打发走的。
他已经醉到保持平衡都看起来有点吃力了,还能记得打电话叫司机回来吗?
放不下担心,于是放开了安全带。
庄蔓重又回到广场,远远看到宗丞坐过的长椅已经空了,正要松下一口气,下一秒便看见趴在垃圾桶上似乎是呕吐过的宗丞。
西装外套不翼而飞,白色衬衫因躬身摇晃,撑出肩背紧实的线条,像欲堕的山。
庄蔓立马跑过去,扶住险些倒下的宗丞,发现外套塞进垃圾桶里,大概是成了昂贵的呕吐袋。
“你还好吗?你司机去哪儿了啊?”
庄蔓一边担心,一边又很怕宗丞会继续说刻薄的话。
在她的忐忑中,宗丞手背抵了抵唇鼻,慢慢转过身体,眼睛不聚焦地看着庄蔓。
忽而,整个人脱力般重重压向庄蔓肩头。
身体一震,庄蔓朝后退了半步,才撑住眼前这副铁板一样高大火烫的身躯。
听见宗丞用孩子一样的声音沙哑咕哝“我好难受”,庄蔓眼仁瞪大,心脏又轻颤了一下。
没了外套,担心宗丞会受冻感冒,庄蔓求助了一位经常光顾生意的摊贩,把宗丞先弄到自己车上。
庄蔓气喘吁吁跟卖冰糖雪梨的阿姨道谢,阿姨摆摆手,叫庄蔓好好照顾男朋友。
“啊?不是……”
阿姨似乎没听见,又说喝成这样有的难受了,建议庄蔓先喂点水。
庄蔓不多解释地又道了谢。
目送阿姨离开后,她看着宗丞人躺在后座,无处安放的腿一半都在车外,直看得傻眼了:“怎么这么长一条人啊。”
于是,粉红小车只能这样敞着门停在路边,庄蔓跑去对面的便民超市,从饮料柜里拿了最贵的一瓶的矿泉水。
庄蔓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把车内的抱枕垫在宗丞脑袋下面,又将瓶口凑近他的嘴巴,但他被酒精烧得面色痛苦,不太会自主喝水。
少许水迹,溢出宗丞唇角,庄蔓用纸巾擦去。
“宗丞,你好一点没有?”怕他听不到,庄蔓凑得很近,闻到他脖颈位置混着酒气的一种香味,又立马往后退了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打电话让你司机过来吧。”
宗丞除了呼吸粗重,毫无其他反应。
她的车小,后座本来就不宽敞,已经横躺着一个人,她再探半个身子进去,想在他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难度可以预见。
昏睡的宗丞稍稍侧身,她便胳膊脱力,重重跌在他小腹位置,磕到下巴,又连忙爬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宗丞眼睛略微睁开了一些,浓长的睫毛轻颤,视线似乎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庄蔓。
视线对上,庄蔓小声解释。
他好像没听到,隐匿在绯红眼皮下的瞳孔柔软而迷离,轻轻疑惑道:“你怎么、又做这种事……”顿了顿,目光又似穿透了眼前的庄蔓,愈渐低哑地说,“应该是我做的,假的……”
说完,眸子又重新合上。
庄蔓一头雾水,但安静的宗丞让她成功拿到了手机,解不开锁,她想了想,试了一次宗丞的生日,没解开,就不敢再瞎按了。
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琢磨这个时间,在隆川可以过来帮忙安置宗丞的人,居然只有罗彬,可也不是很适合喊来。
这时候,宗丞的手机忽有震动。
来电显示是Noah,庄蔓立马接通,问对方是不是宗丞的朋友。
那边回复稍慢,中文口音也怪怪的。
庄蔓又问:“请问您现在在哪里啊,方便来隆川接一下宗丞,或者打电话让宗丞的司机过来吗?”
“我对隆川丝毫不熟,也没有宗丞司机的电话。”那边说抱歉,又问,“你是Eric的什么人?”
“Eric……”好像是宗丞的英文名字吧,庄蔓想了想说,“他是我哥哥的老婆的大伯母的表舅的外孙。”
“OMG~好复杂。”
是有一点,庄蔓第一次在达邬岛听宗丞跟荣叔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也在脑子里绕了两圈,心想原来她跟宗丞还是多打几杆子就能打着的亲戚。
庄蔓说:“总之我不是坏人,我跟他认识的,他喝多了,现在不省人事,你能——”
“那你应该照顾他。”
“啊?”庄蔓想说凭什么啊,又不是我带他去喝酒的。
“Eric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庄蔓简直想叹气。
宗丞的朋友在那边笑了一下:“他不高兴,选择去找你,如果你不是他不高兴的原因,那么你就是有让他高兴起来的能力了,不是吗?”
庄蔓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时哑口无言。
对面礼貌地留下一句“如果方便,在Eric醒来请跟他说回我电话”就不大礼貌地把电话挂了。
庄蔓看着亮起又黑掉的屏幕,好像用发呆积攒了一点血条。
再回神,她一鼓作气把宗丞的两只长腿折起来,塞进车里,回到驾驶位启动车子,几分钟后到楼下,又一鼓作气把宗丞架回客厅,任由他倒在沙发上。
太累了太累了。
庄蔓拿出大水壶猛猛吸水,脑子里热得发胀,只剩下一个累字。
等她洗完澡吹完头发,把反锁的浴室门打开,墙钟已走到夜间十二点。
没开灯的客厅一片昏暗。
宗丞就睡在那片昏暗里。
那张眼眸闭合,也不再说冷漠刻薄话的脸庞,俊美异常,一不小心就会看到走神。
她的沙发也小了。
宗丞没睡正,半截小腿悬空搭在扶手外。
庄蔓帮他脱了鞋子,腹部盖上一角薄毯,见他额头出了不少汗,又拧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给宗丞擦了擦脸。
这样的事,她甚至还没有为罗彬做过,因而动作生疏,心里却有一种异样而柔软的感触。
她蹲在沙发边,跟自己解释这种下意识对宗丞好的动机,因为宗丞有身份、有地位,是非常重要的人,宗丞本就值得得到很多优待,很多人都会愿意对宗丞好。
她只是普通的很多人之一,无需思考自身行为中的意义。
因为没有意义。
这个理由说服了她自己。
庄蔓心里通畅了,起身去厨房倒来一杯水,将便签条压在杯垫下,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明明喝醉的是宗丞,这晚,做梦梦到喝醉的人,却是庄蔓。
是记忆里达邬岛的篝火夜。
五年后的庄蔓,因学生制作的宣传视频,而了解到达邬岛的民俗,才明白那晚为什么荣叔没有喊他们去小广场参加篝火晚会。
那本来就不是他们应该去参加的活动。
但是那晚关门闭户后,她在阳台上远远瞧见热闹,实在想去,求了一下宗丞,宗丞就悄悄带她去了。
虽然宗丞有时性情难以捉摸,讲话有些许伤人,但也有数不清的事,她求求宗丞,他无论脸色好坏,总是会答应。
别的人是不会对庄蔓这样有求必应的。
庄蔓心里很清楚。
所以参加完篝火晚会,跳了舞,唱了歌,央宗丞掏钱给自己买了花环,从来没喝过酒的庄蔓,误喝一杯果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沾酒就醉,在回来的路上,口齿不清地夸宗丞好。
宗丞好像根本不相信,将无法走直线的庄蔓一次次往自己身边拉,避让来往的车辆,让她少说废话,认真看路。
喝醉的庄蔓话多又执着:“就是真的很好啊!”
宗丞便毫不在意地问:“哪里好?”
庄蔓低着头,连自己的手指都没办法按顺序掰,按完大拇指按无名指,眼睛凑到手指前,非常认真地咕哝数着:“比你脾气坏的人,没有你脾气好;比你穷的人,没有你有钱;比你难看的人,没有你好看……”
宗丞忍了忍,沉下脸叫她别说了。
庄蔓还是要说,凑到宗丞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要给宗丞颁奖一样郑重其事:“我以前其实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我不怪别人,因为我经常请长假,还经常转学,跟我当朋友不好,要担心我、照顾我,我总是让别人压力很大,我知道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就想,要是我对别人更好一点、再好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用。
“我做不好事情,可是我很努力了,我总要改正,因为我是所有人里面,最不聪明的一个,大家照顾我,才说我的,我听话,我好谢谢,但有时候,我还是会难过一下,为什么真正的那个的我,好像不允许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有时候很想问,也很想表达,但我不敢。
“我现在……终于敢了,我好喜欢,宗丞,想到你,我就觉得好开心,我真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