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画_咬枝绿【完结+番外】(27)

  何会长微敛下眼皮,上了年纪,再保养得宜,眼周的褶皱也藏不住了,那些岁月沟壑如蛰伏的机锋,让他脸上的宽仁神色,总显露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讲话也完全符合言慢者贵的刻板印象。

  “怎么说也是带了你十来年的老司机,情分还是要讲的。”

  宗丞不是庄在,不会被说一句浮躁就立马表现得谦卑可训,在自己的外公面前,宗丞有时乐于展现自己是块朽木。

  他似懂非懂地说:“外公不是给荣叔的儿子工作安排得很好,情分不是已经讲了,还有必要觉得亏欠吗?”

  何会长放下餐叉,发出略刺耳的声响。

  宗丞仿若未闻,吩咐一旁侍餐的佣人,帮他准备早餐。

  佣人领命从餐区走向西厨。

  宗丞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才看向对面,关心道:“外公最近胃口不好吗?”

  “商会事多。”何会长言简意赅,话锋随之一转,“本来指望你回来能帮帮外公,这些天,你往隆川跑得倒是勤,那点小事还需要你亲自一趟趟过去?”

  宗丞轻搅咖啡,随口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云嘉怀着孕,庄在免不了要多陪陪她,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儿女情长啊。”何会长笑了笑,“不是好事。”

  手上动作倏然一顿,宗丞看向他外公。

  “说你云伯伯招的那位驸马,以前瞧着还不错,现在长本事了,也开始任性了,理事会的事说搁置就搁置。真以为自己是金刀驸马啊,软饭喂到嘴边都吃不出门道的草包!跟他岳父比,差远了,到底是出身差,受不得抬举,也不看看,还没到他任性的时候呢。”

  宗丞对“任性”这词不陌生。

  十岁那年,宗家的人连他生日都不曾记得过一次,却仿佛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异口同声说这个孩子实在任性。

  何会长那天来接他回家,这位宗丞不太熟悉的外公,在他面前弯身垂目,笑容和善,告诉他,弱者的逾矩才被叫做任性,人只要足够强大,任性就会变成无人敢置喙的特权。

  老人伸出带着翠绿扳指的手,问自己的外孙想不想要这样的特权。

  宗丞心念稍动,便从宗家无人在意的角落,像一块被捞起的浮萍,经何会长亲手包装,宝石一般放至台面。

  被包装完美的宝石有维持耀眼的义务。

  宗丞桀骜固执,何会长这些年一直在言传身教地使宗丞明白这个道理。

  远一点的例子,是不声不响换掉宗丞从宗家唯一带过来的司机荣叔。

  近一点的例子,便在此刻餐桌上。

  何会长提到宗丞在国外读书时开的合伙人公司,问他处理妥当没有:“那些小打小闹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现在回到清港,要分清楚轻重,该做什么事,自己心里要有数。”

  做好的蛋白卷端上来,宗丞看了一眼,用餐巾缓缓拭过手,又将餐巾撂在桌旁,说“饱了”。

  何会长望过来,关心起宗丞:“听医生说你回来这些日子睡眠不好,你还年轻,药不能乱吃,有空叫田先生帮忙看看,先调养调养。”

  宗丞应了一声“知道了”,说着“外公慢用”便起身离席。

  宗丞记得,刚回何家时,这栋老宅院中还有石榴银杏许多树种,结子落叶,四季更替明显。

  前年请园艺大师来重新设计之后,只剩龙柏黄杨之类的常绿树,一眼看去,万古长青,倒像个提前修好的墓园。

  唯一有生气的,大概是黑松树下两个瞧着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的小西装,撅着屁股,蚂蚁似的运石子路上的白色碎石,在空地上拼着图案,两个照料他们的保姆劝阻无用地站在一旁。

  管家拿着宗丞的外套,也看过去,轻声道:“之前跟少爷您提过的,是亲戚家的双胞胎,会长这两年岁数上来,难免觉得膝下寂寞,就接到家里来养着。”

  “哦,亲戚家的。”宗丞笑了一下,转头望向管家,“什么辈分的亲戚?我不会要喊他们小叔吧?”

  管家讪笑起来:“哎呀少爷就是爱冷不丁开玩笑,怎么可能,论辈分要喊您一声哥哥。”

  说完,管家招招手,那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佣便哄着将两个小孩子抱过来,嘴里讲着英文,又教他们用中文喊哥哥。

  宗丞垂眼打量着眼前两块嫩豆腐似的小脸蛋,眼睛发色都与常人不太一样。

  不笑时,宗丞面部线条过于锋锐,不显亲和。可能怕是宗丞,小家伙们眨巴着眼睛,都变得文静拘束起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两颗没来得及去摆的石子。

  “都是混血?”

  管家犹疑着说:“啊……是的。”

  宗丞似试探又如随口一提:“跟我一样?”

  “……不太一样吧。”

  见管家脸色越来越为难,宗丞露出惯用的不至眼底的笑意,没再继续发问,只伴以恍然:“也是,我爸早死了。”

  管家在宗丞的笑容里不禁胆寒,他支吾着什么都没说,但宗丞好像三两句话什么都懂了。

  宗丞弯身,问双胞胎的名字。

  小家伙们奶声奶气,英文却流利如母语,一个说叫Keith,另一个说叫Eric。

  听到第二个名字,宗丞顿住。

  他脸上出现两秒的空白,而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一声,用英文问双胞胎刚刚在干什么。

  他们说在拼图画。

  宗丞跟过去看。

  地上用石子摆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形状,可能还没有拼好,双胞胎又撅起屁股,捡捡放放。

  宗丞看着,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应的画面——在达邬岛。

  那晚,庄蔓因做噩梦挤到他房间来打地铺,第二天宗丞醒来,她和她带来的凉席都从床边那块毯子上消失了,而在她睡后,宗丞盖到她身上的薄被,也安安静静搭回宗丞自己身上。

  脑袋一时不清醒,宗丞不禁怀疑,庄蔓昨晚来他房里以及后续的一切,是不是他做的梦。

  带着这种不确定,他洗漱下楼。

  庄蔓和荣叔的小女儿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用小石子拼着图案,红色茑萝是装饰,商量着放这里还是放那里,两人聚精会神,仿佛在完成什么艺术品。

  宗丞走过去:“你怎么起这么早?”

  庄蔓仰头看着他,几乎是用口型在说:“怕被发现。”

  一瞬明白并非做梦,宗丞略略皱眉,“怕被发现”是什么意思?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搞得这么暧昧干什么。

  宗丞没多计较,看了一眼庄蔓拼的图案,故意说:“在画道士驱鬼?”

  庄蔓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心有忧愁,也没有反驳,叹了一声气:“要是有用就好了。”又望着宗丞,“我刚刚问了小妹妹,她一个人睡小床,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宗丞被她看着,忍着不说话。

  庄蔓定力不强,过了几秒,便在对视中主动问:“我能在你房间继续打地铺吗?我如果说不想住新房,会不会让荣叔他们多想?”

  宗丞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庄蔓站起来,注视着楼上的宗丞进了新房,片刻后,宗丞又下来了。

  早餐桌上,他对荣叔说,庄蔓睡的房间,空调坏了。

  达邬岛没有正规的电器行,找人维修要给对岸的专营店打电话预约,大热天等业务员上门,可能一两天都等不到。

  宗丞说没事:“让她在我房间打个地铺就好了。”

  荣叔怕委屈了客人。

  庄蔓连忙摇头说不委屈,她没那么娇气,她以前暑假也会到妈妈房间打地铺,这样可以少开一个空调,省下电费。

  荣叔和明姨对视,仿佛纳闷宗丞身边还会有需要省电费的朋友。

  宗丞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庄蔓的惊讶,寻常吃着饭,只叫他们不要再操心。

  荣叔明姨是不操心了,但庄蔓放心不下,为了不睡新房而弄坏空调,叫她内心不安。

  是夜。

  宗丞当着她的面,修好了空调,又重新弄坏,从椅子上下来,冷脸问她:“可以放心睡觉了吗?”

  庄蔓大开眼界:“你居然会修空调!”

  宗丞扣上工具箱:“不会,但懂一点破坏。”

  庄蔓的傻气当然还不止于此。

  来岛的第三天,庄蔓依旧睡着地铺,但已经有了更软的床垫和新的被子。房间开着小夜灯,她和宗丞一上一下,各不相干躺在自己的领地上。

  一些不真切的哭声传来,宗丞顿了顿,摘下耳机,坐了起来。

  声响来源立时分明。

  是地上那团被子发出来的。

  听到她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宗丞拧眉看着床下,几乎无心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被子里闷得慌,庄蔓把一颗脑袋探出来。

  丸子头乱了,松松垮垮塌下丝丝碎发,缠在白皙纤细的脖颈里,很小的脸捂得泛红,同样泛红的鼻头被屏幕照亮,脸颊微有潮痕,泛出玉一样的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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