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蔓打断道:“不是,不是因为你,我是现在觉得恋不恋爱也不那么重要。”
她是有体面工作经济独立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按网上的说法,她应该“天生具备爱人的能力”并与恋爱脑割席,绝不要对任何异性用情至深。
庄蔓对恋爱的想法一直很淡,她觉得自己对“被爱”没有任何执念。如果男人在她生活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左右她的情绪,似乎就意味着她的主体性丧失,她会变成一个主流不认可的落后的现代女性。
但人们对现代女性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她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落后。
宗丞问她罗彬哪里好,她也无法回答,因为不那么爱罗彬也不渴望罗彬的爱,她才觉得罗彬好。
这个答案应该也会遭到宗丞的嘲笑吧。
反正他对她的一切都不满意,从很久以前就是,庄蔓安慰自己不用太介怀。
回到隆川,两点一线的工作很快让庄蔓的生活回归原来的节奏。
只是有时,她会无意识地在电脑前走神,会想起宗丞在灼缘观问她的话。
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座断桥,坍在她心间。
节后第二天,庄蔓所在的产教结合部门,接到一通清港打来的电话,自称是清港一家做医疗用品的工厂,有拍摄宣传片的需求,有兴趣了解一下隆艺的学生团队。
主任在隔天的早会上特意强调了这件事,认为这是本部门做实事、谋发展的显著成果。
散会后,庄蔓拿着一份文件去找主任签字,在主任签完后,她装作随意的样子,问那家企业的名字。
庄蔓平时做事认真负责,主任也没有疑心。
不知道是对方没提,还是没留心记,主任一拍额头,想不起来了,慢悠悠喝了口茶,弥勒佛似的对庄蔓笑说:“没事,明天也约了对方来我们学校看展,到时见了面,再详谈也不迟嘛。”
说到展览,主任又叮嘱庄蔓:“小庄,明天现场你要提前去看看,指望那帮学生做事容易出岔子,事关本校荣誉形象,千万不能马虎。”
庄蔓片刻发愣,应下说“好的”。
庄蔓本科学的是绘画,对艺术学院赛事熟悉。
七月份,比赛的结果就已在官网公示,获奖名单也发进对应的群聊中,开学喜报便贴进公示栏,只是真要办起获奖展,定主题定规模定场地定时间,会议连开,事项无数,其中负责人诸多,申请填表盖章,该走的程序得一样样按流程走完。
紧赶慢赶,十月中旬,美术楼大厅才把红底黄字的横幅拉起,楼前两层台阶,对称地装饰一番。
因下午有领导要来,管学生会借了一条崭新的红毯铺开。
庄蔓从行政楼过去,老远之外就看见了。
避开中间的红毯往上走,刚进去就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大厅里几台显示器同时在展示视频类的作品,学生楼上楼下的忙碌着,部分陈设还没弄好。
几个学生围着一台显示屏调试,说是动画放不出来。
庄蔓的一位同事也在,同事面前站着几个形象好的学生,应该是为接待领导安排的几个讲解员,已戴上了红色袖标。
交代好注意事项,同事看见庄蔓,走过来低声抱怨了几句。
修显示屏的学生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来了一个懂行的高手,让机器正常工作。
色彩鲜艳的片头里面跳出来,紧接着显示了作品名称。
放的是达邬岛的旅游宣传片。
这支获奖动画做得尤其好,庄蔓听美院的老师提过。
铺着红绸布的桌上,新印的手册折页从塑料袋里冒出来,庄蔓从台子上的几张复印纸里找出对应的讲解文案,想了解一下作品内容。
屏幕里,卡通的治愈画面里正放到篝火晚会。
庄蔓脑海浮现对应的现实场景——
那一晚,热闹非凡,也是她人生第一次喝酒,头上戴着花环,散场回去的路上都又蹦又跳,唱着刚学会的达邬民歌。
宗丞走在她身边,有车灯过来时,会拉一把她的胳膊,提醒她看路,似乎还嘲笑她:“你知道这歌在唱什么吗?就跟着唱。”
虽然听不懂当地的方言,但半醉不醉的庄蔓很自信:“总归是好的事情,这儿的人不都手拉手在唱吗。”
视频中介绍到当地的民俗,篝火对歌,赠送花环……
庄蔓一行行看着手里的文字讲解,看到其中一段文字,怔了怔,又往回读了一遍。
[在传统的篝火之夜,男生送女生花环,是达邬岛古老的定情仪式。]
许多年前的小岛夏夜,她戴着花环,凑近到宗丞面前,问他好不好看,说向日葵一般,说什么都说一般的宗丞,那次,斜斜瞄了她一眼,平淡地说“还不错”,说完又立马挪开视线,去望热闹的集市。
一则几分钟的宣传片很快放至尾声。
那座断桥,又在庄蔓心头浮现。
她忽然想知道,自己曾经哼唱过的那首达邬民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一觉醒来,车子下山,已经回到市里,庄蔓揉揉眼,想起去买水的李瑞柏还不知所踪。
“他自己有脚,用不着你担心他。”宗丞对她一睡醒就把李瑞柏挂在嘴边似有不满。
“我担心他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而且今天如果没有李瑞柏,我都见不到你。”
庄蔓觉得大概是自己看起来有点可怜,宗丞听到她的话,看了她一会儿,就不生气了。
宗丞给李瑞柏发去信息,仿佛为庄蔓颁布一道圣旨,但还是不愿展露笑容,亮了一下手机屏幕说:“可以了吧?”
大部分人都会见好就收,而庄蔓不同,见不到好,她都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宗丞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如殊荣旷典砸向她的世界,她手足无措时,总会先奉上腼腆的笑脸,然后才慢慢说话。
庄蔓点头说“嗯”,又说“宗丞你真好”。
宗丞面无表情,瞥了瞥她,问她的脚还痛不痛。庄蔓又摇摇头,说“不痛了”。
司机将车停在别墅前,宗丞说:“那你自己下车吧,让厨房备餐,想吃什么?”
顺着司机拉开的车门,庄蔓下了车,闷闷地说:“我想吃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了。”
站在平地上,其实脚踝还是有点痛。
没有听清她的话,宗丞走到她面前来,又问了一遍。
“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庄蔓仰头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委屈,“从海边回来后,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就想要回老家了,但我又不是很想走,我想缓解这种难过,就在心里想,这个季节正是南瓜开花的时候,我回去就可以吃到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了。”
宗丞从没应付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要接什么话:“你不是说你姐姐要你在清港过暑假,你不听她的话了?”
沉默数秒后,不知为何,庄蔓选择了在这时跟宗丞坦白:“其实……姐姐根本没有说要我必须待在这里,他们还不知道我留在了清港,”她小心翼翼看着宗丞,声音也低下去,“是我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
宗丞撇开视线,迟迟没说话。
“宗丞,你别生气。”她很没有办法的样子,“虽然我是故意的,但你别生气可以吗?”
宗丞没有回答,看向她的脸,像嫌弃似的说:“鼻子红得像个小丑,不晒吗?还傻站在这里说话。”
宗丞肩膀以下形成的阴影早就成了倾覆在庄蔓身上,庄蔓又倾身靠前了些许,想说明明傻站着挨晒的不是她,但怕揭露不当会导致宗丞不高兴,不敢冒风险,只努努嘴低声埋怨:“哪里像小丑,我涂了席棠给的修护凝胶,明明只有一点点红。”
不料,宗丞还是不高兴了。
“席棠,李瑞柏,”宗丞念出这两个名字,淡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是万人迷?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对你好?”
就像笨蛋被说不是学霸,毫无攻击力度,庄蔓眨眨眼回道:“我当然不是万人迷啊,你才是,李瑞柏说你们学校喜欢你的女孩子可以绕校一周。”
她把头低下去,宗丞看不到她的眼睛。
“晒死了。”宗丞丢出一句话,立马拽上她的手臂,有些急躁地往室内走,步履匆匆中,他说:“李瑞柏的话你可以不用听。”
语速很快。
就像明明想说出来,又怕人细听细究似的。
可庄蔓真的像一个字都没听到那样,宗丞又感到不自在:“你又在发什么呆?”
“没有发呆。”庄蔓摇摇头,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想,你在学校上课是什么样子。”
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宗丞受不了她了,叹了叹气,低声自语:“真的是……”
饭后,管家拿来一本相册,以及一个存储视频的U盘,在二楼的一个客厅用投影播放。
里面有很多海,浅蓝深碧,波涛汹涌又或者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