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蔓眼睫颤跳,假装如常,说:“你知道了吧,那我先下去了。”
宗丞的声音截住她要出去的脚步。
“罗彬中秋来你家是要商量订婚的事?”
这是冯秀琴刚刚在饭桌上无意提到的事,庄蔓当时含糊地应付过去,没想到宗丞此时又再问。
庄蔓正不知如何回答,恰好冯秀琴在楼下有事喊她,她匆忙应一声,便飞快跑出有宗丞的浴室。
每年去灼缘观前妈妈总要不放心地多叮嘱几遍,当庄蔓是小孩子,怕她做事不妥当。
家里为数不多的老相片都用相框裱起来,摆在边柜上,冯秀琴有空就拿布拭灰,一边擦,一边问了些女儿在隆川的近况,以及她跟罗彬的感情状态。
刚刚桌上到底是有外人,不好问得那么细。
庄蔓说罗彬很好,对她也一直很照顾。
冯秀琴露出满意的笑,夸了两句罗彬有孝心、重感情,这种男人才踏实可靠。
她手里拿到庄父的照片,泛旧的相纸,什么颜色都变了,照片里,尚还年轻的男人笑容青涩中透着敦厚,看了片刻,冯秀琴眼角也涌出丝丝笑纹,说起庄在的爸爸多好,世上再没有那样好的人。
庄蔓心思纷杂,又听到这些妈妈不知说过多少遍的旧事,只觉得有什么隐隐堵在心里,欲出未出,叫她难受。
过了会儿,她喊了一声冯秀琴:“妈妈。”
冯秀琴看向她:“怎么了?”
“你总说爸爸很好,但好像从来没说过爸爸很爱你、很喜欢你这种话。”
庄父在世时,庄蔓年纪尚小,不怎么记事,却仍有一些深刻印象,爸爸的上工本子是深蓝的封皮,她看到过一张从里面掉落的小寸照片。相片上是个电影明星一样的漂亮女人。那个本子是庄父乃至整个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每天晚上做工回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打开这个本子,记工记时,爸爸每天都会看那张照片。
在遇见冯秀琴之前,庄父结过婚,心里已经住进别的人,并且至死不变。
他是个好人,十里八乡没人不竖大拇指的好人,冯秀琴带着生病的孩子,他也不嫌拖累,视如己出,因庄蔓是小女孩,还更加心疼宠爱。
庄蔓也非常爱自己的第二个爸爸,无比感恩。
可是她总忘不了那张照片。
爸爸非常好,但是他不爱妈妈,从来不爱,一直不爱,永远不爱。
或许是这个问题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忍不住想要问她妈妈:“妈妈,嫁给一个很好很好,但是不爱自己,心里一直有别人的男人,真的会幸福吗?”
冯秀琴脸上挂了这么多年的笑容,一瞬死灰般消失无踪,她的眼睛像厨房蒙受陈年油烟的钨丝灯泡,雾雾的,却仍有一股坚毅的亮光撑着,她久久看着女儿,仿佛想不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但冯秀琴心里有答案,她不卑不亢地告诉庄蔓:“要是没有改嫁给你爸,就没有钱治你的病,你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遇不上你爸你哥这样有情义的人,可能我们这辈子不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蔓蔓,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怨这怨那,人要懂得感恩,知足才会幸福。”
庄蔓眼里也变得雾蒙蒙的,不说话了。
冯秀琴眼色一变,立马就问:“干嘛突然问这个,是不是罗彬做了什么事?他对你不好?”
庄蔓摇头否认,说不是,只是心疼妈妈,又说了许多话形容她跟罗彬相处如何融洽,才打消妈妈的疑虑,让妈妈放心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妈妈的房门关上,庄蔓舒了一口气,脸上渐渐又露出迷茫无助的表情。
她看着昏暗后院中唯一的一盏小灯,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有自己和罗彬相处的样子;有罗彬和他前女友那天在茶楼的画面;有哥哥和姐姐的甜蜜日常;有宗丞知情后来她楼下冷嘲热讽的场景。
有那张上工本子里掉下来的老照片;有达邬岛已经消失的向日葵……
许多许多。
多到她自己都已经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忽的,楼梯上传来一声猫叫。
庄蔓回神转头。
楼梯上不止有猫,还有洗完澡的宗丞,他站在快到楼下的位置,不知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
第14章
罗彬一早在自家吃过早饭,开车来庄蔓家,先是发现酒店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想想也正常,来时宗丞坐自己的车的确体验不佳。
而真正让罗彬暗自一惊的,是庄蔓和宗丞之间的古怪气氛。
从冯秀琴把要带的东西拿给庄蔓,到出门上车,这两人全程没有半分交流。
可以理解大少爷早起或许心情不畅,但庄蔓一直跟谁都是好脾气的灿灿笑颜,没道理对家里的客人这样冷淡。
庄蔓母女还在说话。
宗丞先上了商务车,罗彬在宗丞面前免不了下属心态,站在降下的车窗前,提前告知宗丞今天进山的路况和车程,以及节假日灼缘观的一些简单情况。
宗丞听着,戴上墨镜,说知道了。
见宗丞脸色不好,罗彬关心道:“宗先生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啊?刚十月,这边蚊虫还是有点多,”罗彬笑容温煦,抬自己胳膊,“我昨晚都被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包,到现在都没消,刚好车上带了点花露水驱虫贴,宗先生随时需要跟我说一声。”
宗丞淡淡说“好”,墨镜外的脸部几乎没有表情,而隐匿在墨镜下的一双眼,在罗彬说话时,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从五官面相,细究到语气笑容,仿佛一定要在这个瞧着普普通通的男人身上看出些什么与众不同的门道来。
不然,会觉得解释不通。
昨晚冯秀琴回房后,宗丞站在楼梯上,庄蔓靠在柜子边,手里还呆呆握着下午最后一个圈套回来的雪花球,细碎的荧光雪片都已在底部沉寂,而她眼睛望着某个虚无的焦点,里头却仿佛正大雪纷扬,杂乱而寂静。
猫突然出声,窜下楼梯去找另一只。
发呆的庄蔓也猛然看了过来。
那一刻的安静,比不久前浴室的情景更令她窘迫,宗丞在她脸上看出来了。
她许久没说话,最终有动作,是放下雪花球,去后院关了最后的一盏小灯。
等折返回来,宗丞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楼梯上,两人一上一下。
庄蔓低下头,侧起肩,打算一言不发从宗丞旁边走过去。
刚才听见庄蔓和她妈妈的大半对话,那些能叫冯秀琴放心的话,却不能叫宗丞相信。此刻,宗丞也像一个被晃动的雪花球,静而纷杂。在擦身而过的最后一秒,他一把抓住庄蔓胳膊,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罗彬出轨的事了?”
庄蔓无济于事地挣了几下,才把头抬起来,她眼角微微泛红,看着宗丞,罕见地讲话带刺:“没有你早!”
一语击中什么,宗丞手上松了力。
庄蔓便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仿佛十分讨厌宗丞,讨厌宗丞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讨厌这个世界上有宗丞这个人。
她冷脸对着宗丞:“从在西曼到回老家,这一路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懂,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看我丢脸吗,现在看够了吧?”
这次她没有侧收起肩,擦身而过时,在宗丞胳膊上撞了一下。
这一碰,实际没有什么力道,可宗丞微晃后,仿佛内在余震难消,长久伫立不动。
这一夜,如罗彬所问,宗丞没有睡好。
被男人欺骗的庄蔓,宗丞看着生气,觉得她还是那么笨;知道自己被男人骗还装作无事发生的庄蔓,宗丞想到,则感觉愠怒倍增。
好似如果庄蔓找一个不爱她、心里有别人的男人结婚,与这段婚姻毫无关系的宗丞,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这实在荒谬。
在回镇的路上,宗丞看罗彬如看巧言欺骗的伪君子,庄蔓是被人愚弄的笨蛋,而置身事外洞察一切的宗丞,偶尔刻薄,尚有善心。三人同行,纵有插曲,也终归顺利到达目的地。
知情后,宗丞预想去灼缘观的路途,假如罗彬再接到什么电话跟庄蔓聊起商议订婚的事宜,庄蔓剥好橘子又递到罗彬嘴边,而不是像对他那样整个塞过来,宗丞觉得无法再忍受那种场景。
他自己想不明白这种无法忍受源自何故。
于是在香气宜人的房间内,在松软适中的床铺上,宗丞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楼下隐隐传来早起的窸窣响动,他才短暂睡了一会儿。
起来时,冯秀琴也看出来宗丞面色不太好,问是不是床铺睡得不舒服,宗丞说不是:“公司有突发情况,要处理一些海外事务,隔着时差,那边着急要。”
冯秀琴这才安心了。
在水池边洗漱的庄蔓闻声望来一眼,像是有所怀疑,宗丞一瞥向她,她又立马转回脑袋,在水龙头下用双手拢水扑向自己的脸。
清早的小镇上空,渐有炊烟袅袅升起,比延绵黛瓦更高的天际,点点墨色排开,掠过人字形的南飞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