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瑞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一提宗丞，庄蔓那副跟以前一样窝窝囊囊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点脾气似的。
他微顿了一下，但应变得很快。
“咱们能见个面吗？有些事儿在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
庄蔓换了身衣服出门应约。
见面后，李瑞柏东拉西扯，谈项目谈政策，想到哪句讲哪句地在对座吹牛，跟庄蔓前几天见到的某些企业领导几乎无异，险些以为他真是冲着赞助学校活动来的。
“你男朋友叫罗彬对吧？”
话题忽转，也不等庄蔓作答，李瑞柏朝一楼入门处抬了抬下巴。
罗彬手里挽着外套，气质和打扮都很有斯文气质，正迈步进来。
服务生上前询问，随后领路，将罗彬带到靠边的一处位置。
雅座里，一个妆容精致、留着长卷发的年轻女生立马笑着起身，亲昵地挽住罗彬的胳膊。罗彬表情难看，幅度很大地挣开了。入座后，不知罗彬说了什么话，令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转为忿忿的怒气。
李瑞柏唯恐庄蔓不知内情，一句接一句，尽职当着旁白。
“那是他前女友，姚珊珊。”
“他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上个月罗彬替她还了一笔三十万的赌债。”
聊天讲究有来有回，但庄蔓始终沉默，仿佛对李瑞柏说出的每个字都毫无兴趣。
若不是她目光一直若有所思望着楼下的一双男女，李瑞柏都怀疑她已经被男友出轨的场面刺激到魂魄离体了。
罗彬说完话就要起身离开，女生着急挽留无果，痛呼一声，假摔在地，原本头也不回的罗彬定住步子，无可奈何，最终还是折返。
庄蔓看着楼下罗彬帮女生查看脚踝的样子，后知后觉，怪不得之前罗彬捏她脚踝的时候说“你们女孩子”，“们”字从何而来。
他的温柔细心，或许也不是凭空生出。
楼下罗彬扶着跛脚的女生缓缓离去，庄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李瑞柏，问他：“你是不是调查到了很多东西？”
李瑞柏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你问！随便问，咱们老朋友一场，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是回来找罗彬和好吗？”
李瑞柏嘴角轻扯，先啧了一声：“这怎么说呢……这么好用的血包，要是以后都不能用了，那肯定舍不得，可要是为了个血包放弃外头的森林，那估计也办不到。”
李瑞柏将姚姗姗曾在哪里读书，又因何退学，这两年在清港如何花天酒地，如何在各色男人间迎来送往施展魅力说得绘声绘色，又耸耸眉说，这些事，罗彬并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庄蔓眨几下眼睛，说“哦”。
那副神情平淡的样子，叫李瑞柏一时分不清她是思考结束还是发呆暂停。
“你……还好吧？”
庄蔓说自己还好。
李瑞柏接着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
庄蔓摇头说：“还没想好。”
仿佛坦然应试的学渣，不会写的题就先空着，也不着急费劲琢磨。
李瑞柏有些看呆，挠挠额头，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哎呀”一声自责起来：“怪我，我这一下冲动，想着以咱们的交情，我要是对你知情不报，那不是不仁不义吗？今天这……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啊，我这不稳重的性格老改不掉，你看那天宗丞也在场，人家就没像我这么毛毛躁躁立马跑来找你。”
庄蔓立刻变了神情：“宗丞？他也知道吗？”
难怪宗丞昨晚说那些带刺的话，还阴阳怪气叫她回去好好哭一哭。
“是啊。”李瑞柏男播音员般的声线很有感染力，“不过，你可千万别怪宗丞啊，宗丞跟你嫂子他们熟，没准有别的处理方式，说到底，还是我欠妥当了。”
可能是她沉默的表情倏然透露出低落的意味，李瑞柏想，庄蔓大概还是跟十几岁一样迟钝，现在才反应过来男友的背叛，便安慰她：“我说实话啊，那个罗彬根本配不上你，你让你哥随便在清港给你再介绍一个都肯定比他强百倍！”
这家茶餐厅从外看装修上档次，实则餐具品质一般，庄蔓盯着茶碟上的一处凸起的颗粒瑕疵，轻垂的睫毛颤了一下，几不可闻地说：“不是的。”
李瑞柏敷衍地安慰了几句，说还有别的事，就告辞了。
临走前，在他的提议下，庄蔓跟他加了联系方式。
在他离开几分钟后，庄蔓收到数张视角熟悉的照片，是刚刚她一直看着楼下时，李瑞柏拍的。
照片之后，李瑞柏还附赠信息：
[有些男人不死到临头嘴都是硬的，这些图你留着。]
噗嗤一声，庄蔓露出今天出门的第一个笑。
回家的出租车上，隆川秋日明媚的阳光落在她腿上，她像刷与自己无关的网页新闻一样，浏览图片，最后一张也没有保存。
关上手机时，心里有点烦闷，却仿佛并不由图片里两个人过密的举止而产生。
庄蔓想到刚刚李瑞柏的话——你让你哥随便在清港给你再介绍一个都肯定比他强百倍。
在罗彬之前，不是没有接触过清港的同龄异性，姐姐比哥哥更热心，鼓励她在寻觅真爱的路上，多见多挑，庄蔓也曾答应过其中某一个百货少爷的邀约。
她和那些富家公子看似平等地坐在预约制的法餐厅或日料店，融洽交谈的背后，庄蔓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受访者，这些少爷不约而同化身特约记者，都对山雀进城的主人公充满好奇，而她的温顺怯懦也恰好熨帖了他们的想象。
她从那些光可鉴人的高级餐盘中，照见自身。
于是她离开餐桌，试着去找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拨开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光鲜装饰，撇去由哥哥带来的人生幸运，她平静地瞧清了自己原本的面目。
她是昂贵商品里附赠的滞销小样，虽然和它们待在同一个精美包装里，被人以昂贵的价格购得，但她清楚，那不是、也永远不会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罗彬并不差劲，起码配自己绰绰有余。
只是她对异性的判断似乎总是出错。
还是过于自信、过于投入。
她以为罗彬和自己一样，追求的是平凡有序的安稳生活，实际在认识自己之前，罗彬的人生中就已经有过热烈的情感出现，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不知怎么，又想到昨晚宗丞的刻薄面目，对庄蔓来说，那样的宗丞完全陌生。
以前跟那些富家少爷date，在对方询问她的家乡、她的童年时，她如实说出并非第一次说出口的答案。同样的问题，只有宗丞不会让她觉得自卑难堪。
她很快乐地告诉宗丞她如何在乡间小镇笨拙长大，第一次来隆川这样的大城市如何喜悦激动……虽然宗丞会损她，说她原来小时候就这么笨，但听她说话的宗丞好像也很快乐。
那些date中无所适从的时刻，她不为人知地想起宗丞，就像想起心湖里一片不染尘埃的月光。
第7章
在和罗彬见面之前，庄蔓梳理了两人恋爱期间的所有事。
去年年初，因石骏帮忙出售庄蔓生父留下的老房子，庄蔓频繁去过几趟公司，与当时来分公司出差的罗彬相识。
交往一年，两人虽然各自忙着工作，但每月都有至少一次外出约会。通常是找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罗彬会带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提前在餐厅等庄蔓。
而上个月约会当日，罗彬没有提前到餐厅，庄蔓等到他过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他带鲜花。
罗彬跟庄蔓提分手，语气温柔，诚挚异常，换套说辞会像极了求婚。
只是他并非请求庄蔓与他携手余生，而是希望庄蔓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时庄蔓只顾惭愧，觉得自己对男友的确缺少关心，但想着已经跟妈妈口头约定国庆和罗彬一起回老家，把人弄丢了怎么办，所以情急之下说了一些违心的好听话，努力挽回。
如果那时知道罗彬提分手是因为他前女友，她应该就不会再多此一举。
隔日晚上，庄蔓梳理好心情，订了一束花，前往一家环境较为安静私密的餐厅，上个月她和罗彬也来这里吃过饭。
在如常的吃饭闲聊之后，第一次收到花束的罗彬欣喜不已，这碰碰那摸摸的。
庄蔓看着对面，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
“罗彬，我们分手吧，我知道你前女友回来找你了。”
未除干净的花刺扎到手，罗彬手指弹开，眼里也跳了一下。
之后是道歉和坦白。
虽然没有跟前任复合的念头，也清晰记着跟这人之间天堑一样的裂痕，但他无法不承认这个人仍具备影响他的能力。
这样的他，不配和庄蔓在一起。
即使庄蔓不知情，他自己也同样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