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花彻打断他的话语。
然而缀在这句打断之后的,却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空气像一潭漂满浮萍的死水,隔在两人之间。
这潭死水,已经在他们之间隔了十一年。
泛绿,发臭。
花彻逐渐忍无可忍。
“算了,楚教授毕竟离开了海坪市这么多年,现在还能认得出这本《植物图鉴》,我已经感到很荣幸了。”花彻吐字缓慢,疲惫中,却带着泄愤的快.感: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本书也不是一定非要被谁记得。我现在扔掉,也不算晚。”
花彻拿书的手,骤然一松。
厚重的《植物图鉴》旋即落地,夹在里面的花瓣四散飘零。书脊砸在地砖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似一记重锤,狠狠击打在楚青心上。
楚青霎时间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地上被弃如敝履的《植物图鉴》。一直等到确认花彻心意已决,他才缓缓走到这本图鉴跟前,迈开僵硬的步伐,在地上半跪下来将其捡起。
而后一片一片,拾起那些零落的花叶。
“我记得,我都记得。”
楚青拂去《植物图鉴》上沾染的灰尘,将离得最近的植物残片夹进书里。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记得,这本《植物图鉴》是你十二岁那年,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记得这两片三角梅的苞叶,干枯前是很鲜艳的紫红色的。记得那棵三角梅是我们最早在阳台种下的植物,后来也最早开花。”
“这个,是凤仙花的种荚。我家阳台上第一棵凤仙花,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种的。那年很流行种各种小盆栽,出了校门走两步,就能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到配好营养土和肥料的常见花种,装在彩纸包着的小花盆里,每次放学都能吸引很多同学驻足……”
仿佛为了自我证明,楚青的话音很轻很轻,对回忆的描述却具体而精准。
他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
从在干枯中痛失颜色的苞叶,到小纺锤状的种荚蒴果。每拾起一种花草或枯叶,楚青总能清楚地说出背后的故事。
楚青的叙述中,花彻关于过往的回忆逐渐苏醒。然而,往事有时候偏是越清晰,才越显得残忍。
过往和现实构成的残酷映照,在花彻的脑海里如钢叉似的翻搅,搅得花彻头疼欲裂。
“够了,不要再说了!”花彻忍不住拔高声调。
楚青却置若罔闻。
他从地上又捡起一片枯叶:“还有这个是……”
“你听见没有?我说够了!够了!”花彻终于被逼得抓狂。她操起手边的金属笔筒,猛然往地上掼去。
“哐当!”笔筒擦着楚青的身侧砸向地砖,响声惊天动地。
楚青的声音终于停了。
满室死寂。
昏暗的光线里,楚青从地上极缓慢地抬起头,仰视花彻。一张清俊的脸上,赫然满是泪水。
花彻不由得惊了。她下意识伸手想为楚青拭去眼角的湿意,却被楚青偏头躲开。
“花彻。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楚青突然喊她的名字,话音不带感情,平静冰冷得几乎让花彻感到陌生:
“我本人,并没有任何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当时,这本《植物图鉴》平摊在桌上,窗户没有关,我过来的时候,里面的花草就已经被风吹出来了。”虽然的确看到了图鉴里的内容,但楚青所做的,也仅仅是把东西捡起收好而已。
楚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直身子,手里却依旧捏着那个凤仙花的种荚:“你说过,你最喜欢捏凤仙花的种荚。这应该是我离开前,给你留的最后一个。”
楚青喉头微动,几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
眼底似有苦涩,似有怀念。
但最终,楚青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凤仙花种荚捏去。
再顽强的种荚放上这么多年,也已经完全枯黄干瘪。即使被碾成粉末,都听不见曾经清脆的爆裂声。
可当种荚里挤出的凤仙花种子,滚落在地的那一瞬息,花彻却突然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那颗种子的坠地声一起裂开。
面前,楚青已经转身,带着那本被丢弃的《植物图鉴》和里面枯萎的植物,一步一步朝门边走去。
花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感到心悸。
“站住。”花彻喊道。
这一声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花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正如她想不明白她的心跳为什么因此失序。
但是楚青离去的脚步,竟真的顿住了。楚青沉默着,却克制住了下意识转身的弧度。
他在等花彻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两句的挽留。
花彻张了张口。
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
楚青终是离开了,带着那本满是两人回忆的《植物图鉴》一起。只有一颗凤仙花种子孤零零地留了下来,滚落进地面的尘埃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自从那次之后,花彻的楚青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不等隔天,楚青就主动搬出了队长办公室。花彻的办公桌上,却在此之后,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花盆。
花盆是白色的塑料材质,上面裹着的彩纸已经褪色,没人知道里面种的是什么。
别人问起,花彻也从来不答。
幸好他们两人对工作的责任心都够重,不至于因为关系的僵硬影响到工作。
众人在鱼葵山搜山行动中发现的尸体,被分批送进了法医室自有的冷藏库里,技术部门也将他们从尸体上提取到的物证,陆续送检。
然而,刑侦队长花彻拿到的第一份检测结果,不是尸检报告,反倒是在尸体上发现的异常土壤的检测报告。
“检验发现,从多具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都与埋尸点周围的土壤存在不同,而且不同点是相似的,”技术部门特地派了个人过来,把最终的检测结果告知花彻,“从这些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样本里面,富含碳氢化合物。这不太可能是鱼葵山里的土。”
花彻放下化验单:“怎么说?”
技术部门的人点了点检测报告上的一行数据:“碳氢化合物与汽车尾气相关。碳氢化合物含量高,表明这些土壤来自城区。”
毕竟,就鱼葵山那个车流量,没可能有那么多车能用尾气把土壤腌入味。
但花场女孩都被控制着,囚禁在度假村里。
她们怎么会沾到外界的泥土?
技术部门的人针对这一点,补充道:“根据沾到这些泥土的位置可以判断,这些土应该是犯罪分子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沾到上面的。”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说明花场转移到的备用地点,应当在交通发达的城市里。
花彻对此高度重视:“还有其他发现吗?”
技术部门的那个人思索片刻:“我们在这部分异常土壤中,提取到了疑似孢粉,楚教授正对孢粉类型进行显微分析。”
即便从技术部门那人的口中,听到楚青的名字,花彻也只是略微抬了一下眼皮。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只有余光不着痕迹地从花盆上一掠而过。
“既然能在土壤里发现孢粉,那些尸身上,应该也有提取到孢粉和植物碎片吧?”花彻八风不动地接道,“有没有一起往下查?”
技术部门的人想了想,说道:“九成九是有的。我听说楚教授查得很细,好像……连尸体鼻甲骨上的孢粉都提取了。我想,等他把那些孢粉和植物碎片分析出来,就能知道花场转移去哪里了。”
以楚青的效率,他们应该不需要等太久。
花彻却不愿袖手等待。
她再次拿起了那份土壤的检测报告:“除了碳氢化合物,你们没在土壤里发现其他异常?”
技术部门的人摇头:“没有。”
“那重金属含量呢?”
“也正常。”
那就基本上,可以把容易有重金属污染的地方都排除了。
会导致土壤里重金属含量高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类型。海坪市范围内没有矿区,重工业基地离城区也有三十来公里远,但最起码,大小型冶炼行业集中的工业园区和处理电子垃圾的再生资源产业园附近,也算可以排除了。
花彻在海坪市城区地图上,把能排除的地点都排除了一遍。剩下的地方一个赛一个繁华热闹。
这些剩下的地方有一个共性,就是人多。
人多不一定眼杂。
看到的也多。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依靠群众的力量。”花彻当即吩咐下去:
“立刻发布协查通报,向广大群众悬赏本案线索。花场目标较大,城区又人口稠密,他们转移的时候很可能露出马脚,被人看到。”
一旁的小警员得了命令,火急火燎地发布通告去了。花彻却起身来到审讯室前,找到了负责审问度假村那群人的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