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况下,背景暗到这个程度,再加上照片本身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的低画质,照片暗部的细节已然缺失。即便技术人员尽最大努力,把照片处理调亮后,也是根本看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的。
然而,花彻不这么想。
“有的线索,就是要在黑暗的环境下,才能看得出来。”花彻打开经过技术人员处理后的那张照片,把照片的左上角点击放大。
放大后,楚青总算看出来了:“这里,有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花彻接过他的下半句话:“而且光点的位置再往下一截,和周围还有不太明显的色差。”
光这么看着不明显。
花彻把光点周围有色差的地方,用更显色的涂鸦笔通通描了一遍。清晰的轮廓线条,顿时跃然屏幕之上。
那轮廓呈现出矩形,长度差不多是是宽度的四倍。
“绿色光点出现的位置,是在照片最顶端,而照片略带一点仰拍视角。放到现实里,应该是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花彻理智地分析:
“我怀疑,从绿色光点到色差附近的这一整块地方,是和墙面同色的挂式空调。”
绿色的光点,是空调的面板灯。矩形的色差,是空调的出风口。因为墙面和空调颜色一致,所以融入背景里看不清晰。
而且通过亮起的面板灯,可以看出。
空调彼时是开机状态。
楚青登时了然。他看着花彻,淡淡一笑:“怪不得你方才说,背景只有暗下去,有的线索才会凸显。”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空调的面板灯就没那么明显了。
花彻:“根据海坪市的气候条件,只有夏天到十月份之前会开空调。纪晓涵是九月份入职,所以照片拍摄的时间,基本可以锁定在9月。”
花彻又从存放照片的文件夹里,挑出一张照片。
被新挑出来的这张照片,和上一张照片来自同一组朋友圈。两张照片里,纪晓涵穿着的服装和佩戴的项链、耳坠全部相同,两者应该是同一天拍摄。区别,仅在于两张照片的背景。
前一张照片背景全黑。
他们现在看的这一张,则是纯白。
不过,近乎纯白的背景,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这张以白墙为背景的照片上,一道光线斜落下来,把墙分成了明暗两个部分。无形中,为照片增添了几分美感。
花彻看中的,就是照片里这道光:“光的来向很统一,照在纪晓涵身上的光和墙上的光照基本一致。人为打光不容易形成覆盖范围这么广的光,这张照片,应该是在自然光下拍摄完成的。”
一道自然光线看似平平无奇,却能暴露出很多信息。
特别是,光线的入射角度。
以及这张照片边缘,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点窗台轮廓。
“根据海坪市的地理位置和照片拍摄的月份,可以先锁定本市太阳高度角的范围。”花彻调转签字笔,用笔的末端,敲了敲那张写满计算过程的打印纸:
“9月份,太阳直射点从北回归线向赤道方向移动。把海坪市所在的纬度代入公式,可以计算出,海坪市正午的太阳高度角应该在61°至64°之间。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的高度角,都不可能超过正午这个最大值……”
按照这样,差不多能得到阳光九月份照在海坪市的角度范围。再结合照片里,阳光的入射角度与窗台的高度,就能代入公式进行计算。
花彻把写满的打印纸往前一推。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最终指向了一个结果。
“……综合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可以大致推断出,死者纪晓涵在拍摄时候的位置,应该是某座山上的房间里。虽然知道的条件太少,误差会比较大,但普通建筑物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花彻展开一卷海坪市地图,把符合高度的三座山全圈了起来。
但三座山全部查,太费劲了。
范围还是太广。
还得再缩。
花彻深吸一口气,指甲在眉心上又掐出一道凹陷。
这一晚上冥思苦想下来,花彻的眉心处,已经叠了不少指甲印。这些累积下来的掐痕凹陷,是那样深,简直叫人疑心,长此以往,她会不会一不小心,掐出堪比二郎神标志性特征的第三只眼。
“照片里这堵白墙上,还有几个霉点,我本来想从这些霉点上入手,”花彻叹道,“但我查了霉菌的生长条件,是温度高于二十度,湿度高于百分之七十,海坪市雨季的大部分房屋都可能发霉。”
也就是说,这几个霉点,根本没多大价值。
“已经很厉害了。”楚青宽慰:
“这些照片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你有这样的照片图像分析能力,能够从里面分析出这么多信息,我已经自愧弗如了。”
闻言,花彻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疲惫的笑音:“我记得,我们俩上学时的成绩,好像是差不多的吧?现在你都已经混成了法医植物学方面的专家,我要是还没掌握点你不知道的东西,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楚青弯了弯唇角,起身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熬夜需要补充水分。
温度正适合入口的温开水,是最合适的。
楚青知道,他无法劝阻花彻熬夜破案,花彻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向来有一种特殊的执拗。但能以这样的方式陪着花彻,缓解花彻熬夜带来的伤害,他已经觉得不错了。
楚青把水杯端来的时候,花彻正看着地图上被圈起的三座山出神。
“在想什么?”楚青轻轻放下水杯。
“可惜,分析出的线索还是不够。就这么点东西,离找到害死纪晓涵、骗走许初的那家‘花场’,还差得远呢。”花彻往嗓子里灌了一口温水,点击鼠标,再次一页页翻过纪晓涵的照片。
从树叶投影下的一块光斑,到摆在桌上当道具的一杯水……这些照片里隐藏的每一个细节,花彻都试图挖掘过。
然而,全是枉然。
“那个盛水的杯子我搜过。购买渠道单是线上的网店,就一大堆。更不用说线下。”
花彻切换到下一张照片:“另外这张照片里,墙上有一小块树影。我本来想发给你帮忙辨认的,但发现这块树影因为角度原因已经变形,又因为虚化看不太清形态,只能算了。”
楚青凑近屏幕前,观察了一下那块被着重处理过的树影,果真,只看见些被虚化后的朦胧光斑。
植物形态学方面的特征,已经消弭在光斑里,让他无法根据树叶的形状作出判断。
“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楚青问,语气有些歉意。
花彻想了一下:“还真有。”
死者纪晓涵入职后拍摄的照片里,还剩下最后一张。
更幸运的是,纪晓涵这最后一张照片上,竟然拍到了一角窗口。尽管窗户外的景观,同样也在大光圈的作用下被虚化过,可那景观具有的色彩,却保留了下来。
那色彩,浓艳却斑驳。
像极了植物的叶片虚化后,特有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枯骨残花6 能指示关键
“坦诚地说, 最后这张照片,可能是我们仅剩的希望。刑侦队眼下警力有限,没办法在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花彻熬了一夜, 眼底满是被积压的疲惫。
她单手支撑着额头,双击鼠标。
被她寄予厚望的那张照片,于是伴随着点击时清脆的按压声,在两人眼前展开。
最先映入眸中的, 是纪晓涵失去神采的双眼。
花彻低叹一口气:“这很可能是纪晓涵生前拍摄并发布的,最后一张照片。”
单看照片画面整体,可能看不大出来这一点。毕竟纪晓涵在花场要求下, 穿得还是和之前一样清凉。与她九月份开空调的那张照片相比, 服装的露肤度只高不低。
花彻之所以能认出,两张照片在时间上的不同, 完全是因为她凭着堪比放大镜的火眼金睛,找到了照片里, 被藏匿得极其隐蔽的一角羽绒服。
最后这张照片, 是纪晓涵五年前忍耐着冬天的低温拍的。
而纪晓涵, 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花彻把照片里拍到窗口的那部分, 一次次放大,直到这被高度虚化的窗外风光填满视野。
“这是死者纪晓涵入职后,所有真人出镜的照片里,唯一一张拍到窗外景观的照片。”花彻看向液晶屏幕,观察着照片窗外的那块景观。
事实上,用景观这个词已经不准确了。
由于拍摄当时,窗外景物距离镜头的景深实在够大,外面那些植物叶片的虚化程度,甚至比另一张照片里映在墙上的树影, 更加彻底。
窗外包括树叶在内的所有景物,已经全部融成了一块下绿上红的渐变色。颜色挺好看,可就是太模糊了,花场窗户外边具体有什么东西,从照片里完全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