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花彻很明显可以看到, 当时被人为踩断的石蒜花茎, 在断口处,已经出现愈合的迹象。至于花茎彻底断裂落地的那段, 也已然枯萎变色。的确不像是新踩过的。
花彻曾经不止一次,见证过花草的枯萎。特别是楚青搬走后, 她试图挽救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却无果时, 花彻便被迫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 明白了枯萎背后的规律。
“如果案件需要, 石蒜花茎折断的时间,是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出来?”花彻问。
“通过精确控制的实验,确实可以。”
楚青点头后,又看向了尸骨原本背靠的树干:
“同样的道理。由于从一开始布景时,骷髅就是被用桃木钉固定在树干上的。假使要把道具骷髅替换成尸骨,必须先把桃木钉从树干上拔下来,再重新刺回去,才可能实现。但在这一点上,植物和人一样。两次重复的伤势, 必然和一次形成的不同。”
楚青说着转过头,朝小宋法医的方向微微一笑,笑意里带了些许回敬的意味:“小宋法医,我说得对吗?”
小宋法医哑口无言。
花彻见状,却忍不住蹙了蹙眉。
在花彻的印象里,楚青对人很少有不友好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楚青拒绝别人的请求。就算上学时楚青因为病弱,被校外小混混用丢来的石头砸伤了额角,楚青也依然逆来顺受。
像这样锋芒毕露,甚至于对人流露出微妙的敌意的时刻,花彻不仅见所未见,也闻所未闻。
楚青察觉到了花彻的诧异。
他没有辩解,只轻声苦笑:“我的脾气,或许,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得了吧。要是你的脾气还算不好,在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是脾气好的了。”花彻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上学的时候,要是校外那群小混混敢对花彻这样,早就被她一人一拳揍进医院了。
跟她比起来,楚青的脾气好到堪比圣子再世。
不久后,小宋法医也完成了初步尸检。
摆放在他们眼前的尸骨,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道具没什么两样。但在专业的法医眼里,差别可就大了。
“死者性别女,综合耻骨联合面公式、牙齿磨耗分类法等方式推测,年龄约在21岁。头骨的矢状缝尚未开始愈合。”小宋法医尸检后开口:
“根据大.腿骨和肱骨的长度计算,可以得到死者生前的身长,大概在164到166cm之间。”
这个身高,是跟纪晓涵符合的。
花彻点点头,示意小宋法医继续往下说。
“初步判断,死者致命伤在右额处,是位于右额颞枕部的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具体死因,应该是头部遭钝器击打致死。”
小宋法医小心地拿起那颗颅骨,将颅骨上的损伤,展示给花彻看。同时,他语速逐渐加快:“尽管有人故意掩盖骨折痕迹,在骨折处进行过黏合修补,并在之后喷漆上色遮盖,但依然能看得出来。”
然而,小宋法医的发现不止于此。
因为他的话语仍在继续:
“除致命伤外,死者身上还有其他骨折痕迹,双手肱骨上,也有不止一道极细的螺旋形骨折。肱骨处有些骨折上,已有微量重塑的痕迹。这说明她生前,曾经多次被人将双手反扭到背后。应该是不止一次和人发生过争斗,最后却都被用暴力手段制服。”
花彻凝眉沉思:“如果这具尸骨真是纪晓涵的,那她失踪的那半个月,过得岂不是非常不好……”
突然,花彻话音戛然而止。
她动作倏然停顿,没有将已经到嘴边的话语,继续说下去。
“不对。”花彻喃喃。某个被无意间忽略的异常,像一道电光,朝她脑海轰然劈下。花彻突然回想起,法医刚才推测的尸骨年龄。
“报案人钟简宁今年几岁?”花彻问负责问询的唐灿。
唐灿:“26岁,即将研究生毕业。”
花彻豁然开朗。
她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年龄对不上,”花彻一针见血,“钟简宁的证词,和死者年龄对不上。”
钟简宁在笔录里声称,失踪的纪晓涵与她是高中的同班同学。然而,钟简宁高中时又没复读过,就算纪晓涵的年纪比她稍小一些,两人的年龄也不可能差得这么离谱。
“居然差了五年啊,”唐灿发出灵魂之问,“难不成,死去的不是纪晓涵,而是一个比纪晓涵更年轻的女生?”
“不太像。”陈副队否定了这种可能。
他这么说的理由,是方才新鲜出炉的尸骨面部复原图。
就在刚刚,陈正副队将这张使用专业颅面重建系统,还原出的面部复原图,与纪晓涵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技术人员想办法重建了死者的面部,跟纪晓涵的照片相似度极高,基本上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纪晓涵真实的死亡时间,实际上已经长达5年之久。
倏忽间,空气骤然一静。
强烈的诡异感裹着寒气,从众人脚底板缓缓升起。
如果纪晓涵早在五年前就已然离世,那么一个月前,她又是怎么失踪的呢?
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死掉了啊。
.
当花彻将纪晓涵五年前已死的消息,转告给钟简宁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钟简宁脸上,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啊,”钟简宁惊得眼泪都不抹了,“纪晓涵一个月前才跟我打过电话呢。还是视频的。”
或许是担心自己这句话,不够具有信服力。钟简宁想了两秒钟,又额外补充了一句:“不止跟我,纪晓涵跟我们的一个共友也打过,也是视频通话。”
花彻问:“你们的共友叫什么?”
“她叫许初,期许的‘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初’。我们三个人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钟简宁接着说道:
“差不多一个月又一周前吧,纪晓涵联系许初,说她的公司有个工作很适合许初,问许初要不要去。许初失业了很久,有点心动,就把这事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花彻看见钟简宁很轻地皱了皱眉。
“想起什么了?”花彻问。
“……确实,有件事不太对。”钟简宁的眼睫很缓慢地眨了一下。她打开手机,在手机列表里翻找起聊天记录:
“那天许初跟纪晓涵打完视频后,她跟我抱怨过,说纪晓涵已经忘了她擅长化妆这件事。高中三年的校运会开幕式表演,我和纪晓涵的妆都是许初化的,但纪晓涵那天居然说,要从许初朋友圈里看她的工作照,才知道她会化妆的。”
“你们当时,就没觉得不对吗?”正在记录证词的唐灿,停下了动作。
钟简宁摇摇头。
“我们这五年很少联系,平时只是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偶尔互发节日祝福。我还以为……纪晓涵不过是忘了。她记性,本来就不好,每天最怕老师抽背课文……”想起朋友的死讯,钟简宁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幸好,以开情感本为主的辞梦剧本杀店里,别的没有,纸巾却管够。钟简宁从桌上扯出一张面巾纸,在被眼泪糊住的脸上用力擦拭,弄花了妆容,也弄掉了那张被泪水泡发的星星形痘痘贴。
花彻停顿片刻,让她先缓了缓:“既然平时很少联系,是什么让你觉得,纪晓涵是上个月才失踪的?”
钟简宁:“纪晓涵之前,偶尔是会跟我们打视频电话的。但是从上个月开始,她开始不回复我们,她的朋友圈也停止更新了。”
人死了,朋友圈却还在更新吗?
花彻感到奇怪,于是礼貌询问:“我可以看看她朋友圈吗?”
钟简宁抹着眼泪点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
纪晓涵朋友圈的更新频率很高,一星期至少能更一到两次。朋友圈的内容百分之八九十是自拍美照,只偶尔掺杂着一两张漂亮饭。
那几张漂亮饭的照片看着眼熟,唐灿把照片下载下来,识图搜索了一下,果然查到了来源。
这些美食照片,原本都是网上的探店博主拍的。
纪晓涵朋友圈里的,全是盗图。
“五年来,有人一直在纪晓涵死后,持续帮她经营朋友圈,维持她还在世的假象。”花彻说道。
钟简宁颤抖着嘴唇,脸色一阵阵发白:“可是,如果纪晓涵五年前已经死了,那么一个月前……跟我打视频电话那个人,是谁?”
花彻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钟简宁的手机镜头。
什么东西能在一个人死后,继续根据她生前的样貌,生成宛如真人的视频呢?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月前,钟简宁接起视频通话时。
手机镜头的一端,连接着她这个活人,另一端连接的,却是完全没有实体的虚幻影像。
由AI合成的纪晓涵形象,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说话、微笑、拨打电话。而她所在的电脑里,近百张青春靓丽的女人脸,正在液晶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