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楚青离开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嘟囔。然而,当楚青带着那些植物残片在显微镜下的照片回来时,唐灿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嗓子眼里一下子什么疑惑都发不出来。
他错了,他真是错得彻彻底底。这些植物残片,他唐灿是没见过吗?
他那是根本见不着。
不仅唐灿,但凡是普通人类的肉眼,都没有办法见到存在感这么委婉的植物残片。
——这些植物残片实在太小了,小得说它们是残片都算得上抬举。说白了,这玩意儿不过剩下一点叶片表皮,只有派高倍显微镜上阵出马,它们才肯心不甘情不愿地展示出庐山真面目。
唐灿出于好奇,往报告单上瞟了一眼。那上面标注的残片尺寸,惊得他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我滴个老天奶呀!这这这……这能辨认吗?”
这么小的碎片,连最基础的植物形态学分析,都做不了吧?
还能怎么认?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如果写一个把活人做成人体标本的案子,应该很有那种感觉。可能会写个类似的案子,塞进下一本刑侦里【参考文献】《植物物证鉴定》(感觉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书,配图很丰富。只是我作为外行人看得有点痛苦,植物学相关的专业人士来看应该会好很多)
第40章 泥塑孕尸7 表皮下可见
不同于瞳孔地震的唐灿, 肩负辨识植物残片重任的楚青教授,却非常镇定。
“放心,认得出的。”楚青声音轻缓:
“绝大多数时候, 对叶表皮细胞的微形态观察,其实才是法医植物学里,应用最广的那种。”
虽然,植物残片的尺寸如果再大一些, 达到能使用叶结构分析法作为配合的程度,以宏观结合微观进行分析,辨识成功的概率肯定会更高, 但即便没有这个条件, 楚青同样能够仅凭植物的表皮细胞,分析辨别出植物的种类。
对于收集到的植物残片如此微小, 花彻并不感到意外:“果然,只有这么小的植物残片, 才可能留下来。那个艺术家那么谨慎细致, 能在泥巴上给我们留下一枚指纹, 都已经算我们走运, 要是大一点的残片,只怕早已经被他清理掉了。”
得亏是有楚青这个法医植物学的专家在,否则,没人有能力解码这些小得可怜的残片。
那报告单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外行人扫一眼都嫌头昏脑涨。
花彻索性直接问:“这是什么植物?”
楚青:“桑树。”
“等等……就这么小一点点表皮,都能看出来是桑树?!”唐灿大跌眼镜,“这是怎么做到的?”
楚青温声笑了:“根据叶片表皮的微形态,做排除法。”对叶表皮微形态进行辨析时,会用到的重要特征有三类, 分别是表皮细胞的结构、气孔器类型和毛状体。
排除法,也围绕着这三者展开。
楚青不愧是当教授的人,哪怕以这么复杂难懂的植物残片显微图为例,讲解起来也毫不晦涩:
“图片中紧密嵌合在一起的,是植物残片的表皮细胞。表皮细胞无规则形状,垂周壁略微呈波状弯曲,两者皆与双子叶植物的表皮细胞结构特征相符。”
“再看气孔器,也就是气孔和副卫细胞的合称。图中,围绕着保卫细胞的表皮细胞,是单独由原表皮细胞衍生而来,说明气孔器为无副胞周源型。”
有无副胞周源型气孔器的植物,主要有三类。
分别是禾本科、百合科和桑科。
然而,禾本科植物的表皮细胞有其特殊形态,百合科又是单子叶植物。因此,这两种通通可以排除。
到这一步,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答案了。
选项里只剩下桑科。
时间有限,楚青长话短说:“最后观察作为表皮附属物的毛状体,结合其他特征,便能判断出,植物残片属于桑科中的哪一种。”
这些植物残片的表皮下,可见直径约60微米的圆形囊腔,内含钟乳体。叶脉上长有单细胞刺毛,细胞壁厚,角质透明,刺毛形状微弯而前端尖锐,长度均在70到90微米之间,宽36到44微米……
综合以上特征可知,植物残片属于桑树叶片无疑。
但,花彻皱了眉:
“无论是在美术馆附近,还是在卲胜达的泥塑工作室周围,我们都没有看见过哪怕一棵桑树。”
“这是好事。”楚青望着她,声线愈加温和,“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也显示,我从尸表和泥塑糙泥层收集到的植物残片,与这两个地方周边的植被种类,均不相同。因此,这颗桑树只可能生长在艺术家的住处,或者他到卲胜达工作室的途中。”
闻言,花彻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看来,楚教授已经看过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了。查到桑树的位置没有?”
从小相处培养出来的本能,让楚青从花彻不同寻常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丝危险的意味。他抿了抿唇,终究老老实实地作答:“工作室附近有桑树的位置,我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我发给你们。”
下一秒,花彻面前的电脑“嗡”了一声,果真收到了标注过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清晰,众人争相查看。
唯有花彻暗暗磨牙。
所以说,楚青一早上把尸体上的植物证据提取了,把泥塑的土层撬开了,把收集到的植物残片,都进行了叶表皮细胞的微形态观察分析,还进入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里勾勒出了可疑位置。
听听,这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工作量吗?忙成这样,哪里有时间休息养病?看来,某人不仅没有好好听她的话,还再一次加班加点超负荷运转,把自己的身体当耗材烧。
怪不得花彻这次总觉得,楚青的唇色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了。
原来不是光线问题。
也不是错觉。
纯属某位法医植物学教授自己作的啊。
花彻的脸色黑如锅底,抬眼望向屏幕对面的楚青时,目光也越发不客气。
楚青自觉心虚,垂着眸子不言不语,恨不得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化身一个没啥血色的漂亮瓷器。倒是队里最细腻敏锐的涂知芝,最先从这诡异的死寂里,察觉到了花彻周围沉冷得吓人的低气压。
“队长,你怎么啦?”涂知芝问得小心翼翼。
“……没事,我很好。”
花彻盯着屏幕,恶狠狠地用目光将楚青凌迟了一遍。她把最后那三个字咬得极重,平静里,几乎带出一股令人尾椎发凉的寒意:
“今天的会议,就先开到这里。任务按照之前分配的来。至于涂芝知,跟我走。”
涂芝知茫然:“去哪里?”
“去找地图上楚教授标注过的桑树位置,摘点桑叶回来。”花彻语气不善:
“法医植物学中的遗传学检验,我这段时间也多少了解了一点,植物DNA不仅能鉴定植物种属,还能查到植物残片是不是来自同一棵植物。楚教授,我说得对吧?”
既然某个姓楚的想要带病干活,花彻不介意给他找点活干。
她说到做到。
.
这次出去摘桑叶,花队长就没打算按照常规步骤来。
因为,即便楚青在地图上标注出的桑树分布点位也不少,但跟卲胜达的人际关系的相比,还是卲胜达人际关系的繁杂程度更胜一筹。
卲胜达人脉网里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完。
要是按照以往的思路,等陈副队先大费周章地,把卲胜达那些熟人的生活范围都找出来,再把桑树分布的点位导入比对,一步步筛选出位于这些人生活范围内的桑树,等到最后摘叶子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反而是花彻现在直接摘桑叶的“笨办法”,正好能和副队陈正查人际关系的进度并行不悖,最有效率。
而且,也更容易些。
由于桑树在海坪市内分布较多,花彻担心警力不足,还叫了一些社区的工作人员从旁协助。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相当明智。老祖宗留下的“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含金量果然高。没过多长时间,这些人就按照花彻要求的方法,采集到了地图上每棵被标注出来的桑树的树叶。
感谢海坪市范围内,没有专门做桑叶种植生意的,哪怕他们一棵一棵把这些桑树的叶片全部采样,收集到的桑叶数量也不算特别多。
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不沉。
花彻开车回警局的一路上,还能闻到新鲜叶片散发出的植物清香。那香气浅浅淡淡,还怪好闻的,让花彻有一种梦回小学时期的恍惚感。
“我上小学那会儿,科学课有一项作业就是养蚕宝宝,然后写观察笔记……”十字路口的红灯前,花彻握着方向盘,心思却控制不住地随风飘远。
彼时,那场令她家破人亡的火灾尚未发生。
她和楚青,也不像现在这样疏远。
因为两家离得近,双方家长工作又忙,便约定好每天放学后,都让两个孩子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