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明是一条无礼的短信,不是吗?没有一点请人的样子。
可为什么居然管用?
周围的警员同样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然而接下来传来的消息,解答了他们的疑问。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敲门的警员忠实转述了楚青的话语:“花队,楚教授希望见您。”
直到这时候,陈副队终于恍然大悟。他明白过来,为什么局长明知花彻不擅交际,却非要把请楚青这个任务,交到花彻手里了。
原来重要的不是短信,而是花彻这个人。
如果楚青在海坪市,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那么,花彻就是全警局唯一能请得动这尊大佛的人。
只要是她,不管说什么,楚青都会照单全收。
花彻听见声音,缓缓抬眼,说的却不是楚青的造访,而是案件:“死者余山英生前,过着学校和家庭两点一线的生活,目前可以肯定,她是在放学路上被拐走的。陈副队,我希望你带几个人,结合当年调取的相关监控,去实地看看。”
陈正点了头,又问:“那楚教授那边……”
“放心,我会去。”花彻道。
不仅会去,她还不会空空手过去。
余山英的尸体是在湖中被发现的,上面覆盖的水藻虽已被清除,但八年前从其尸体内提取的硅藻样本还在。
硅藻是含叶绿素的非维管植物,属于法医植物学的研究范畴。
简而言之,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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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坪市夏日多阵雨,然而这场雨,下得空前绝后的长久。
手边,半盏残茶早已凉透,楚青凝望警局走廊的目光,却丝毫未变。潮湿的水汽里,积压了多年的期待生出根系,千丝万缕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从骨髓里泛起酸软。
为了今天这个见面的机会,楚青已经等待了许多年。
他本不介意等待更久。
然而,等到花彻踏着雨声走近,他才真正感受到岁月倥偬。
在如今的花彻身上,楚青全然寻不见回忆里的影子。她变得沉重,变得尖锐,变得对楚青充满抵触。就连花彻原本最爱的那头长发,也已被她全部绞断。
那一刀切的方式,决绝得冷酷无情。仿佛十一年前那层鲜活生动的皮肉,已在那一刻被花彻本人血淋淋地剪碎,连同她曾经的发梢一并丢进了垃圾桶里。
唯剩一身骨刺,越发嶙峋。
楚青注视着花彻,内心五味杂陈。
久别重逢自然是好事,然而漫长的十一年,已在两人之间划开无法逾越的银河。今昔对比,面目全非。
楚青想问问花彻这些年过得怎样,经历了什么,可话音一到喉头,却仿佛生出利刃。
剐得他鲜血淋漓。
花彻双手抱胸,看着面前这个多年未见的熟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压下了眼底讥诮的冷意:“我还以为,楚教授明早才会来。毕竟,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放在平时,我们大名鼎鼎的楚教授应该早就回家,享受闲暇时光了吧?”
生分的称呼,刺得楚青舌根发涩:“你以前……从不这样生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花彻毫不犹豫地划出一条界线,将话题拐到案件:“从死者肺叶内和花阴湖中提取的硅藻样本物证,我给你申请来了。八年了,还能查得出来吗?”
“不影响,”楚青垂下眼睫,极力掩去失落,“硅藻的硅质细胞壁耐酸、耐腐败。不用说八年时间,即便进入消化道,硅藻的外壳仍然能够保留下来,供种属特异性鉴定。”
这是硅藻证据得天独厚的优势,其他植物无可比拟。只是,进行检验需要的器材设备,还在楚青实验室里。
要鉴定,只能把样本带走。
花彻早想到这点,因而没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同时,楚青却被她眼底不信任的神情刺痛。
“你当然可以把样本带回去检验。”花彻横抱在前的手臂,隔开了她和楚青的心理距离,这是明显的戒备之举:
“前提是,我必须在场。”
作者有话说:
花姐重新定义“不会空空手过去”【参考文献】《犯罪心理学》Curt R. Bartol, Anne M. Bartol著,李玫瑾教授译(好长一串名字,之后如果有再引用,我就不重复写这一长串了)美剧《犯罪心理》相关心理侧写
第4章 半面头颅4 颗粒沟链藻的指示;残缺的……
就在花彻与楚青交谈的同时,副队陈正正在办公室里点人一起出任务。
重回死者余山英失踪的地点侦查,这个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算简单。
余山英家住城中村内,放学回家最危险的路段,便是那里。城中村流动人口多,乱搭乱建现象常见,是海坪市治安最混乱的地理位置之一。因此,成为了本次侦查的重点。
整整八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何况是城中村这种与变动相伴的地点。所以不管是摸查走访,还是参考当年办案时拍摄的影像资料,都必不可少。
工作量也必不可少地多。
刑侦队里的人手本就不多,陈正这么一叫,就叫走了一大半。
涂知芝身边的座位基本空了,可她听了半天,也没有从陈副队口中听到自己的任务内容。她茫然地追上去询问:“那我呢?我干什么呀?”
陈副队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严厉审视的目光把涂知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她甜美柔和的脸庞和娇小的身形上。
“新来的是女生啊,”陈正皱着眉头下了定论,“你留下来负责内勤吧,安全。”
内勤?涂知芝被这从天而降的两个字砸蒙了。
她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她好不容易进市局刑侦队,不是为了负责后勤保障,更不是为了图安稳的。
然而,陈正副队已经离开。涂知芝的字音孤零零地落在后头,须臾被混合着雨水的疾风,打得破碎。
在来报道之前,涂知芝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她知道外勤的岗位需求偏好男性,也知道同专业的学姐们,多少都在内勤岗位上待过,甚至可能得一辈子都做内勤工作。但当听到要转内勤的时候,涂知芝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沮丧。
明明读的是一样的警校,选的是同一个专业,为什么只因为是女生,就觉得应该被优先安排当内勤呢?
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涂知芝后背靠上冰冷的墙体,无力地滑坐下去。
难道女生能力一定更差吗?
可是报考警校的时候,录取女生的平均分数,往往比男生要高三十到五十分啊。
花彻跟楚青聊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涂知芝蹲在墙边,失魂落魄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跟她名字的谐音一样,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花彻猜都不用猜,便明白了原委。
涂知芝如今被怀疑能力的处境,花彻在刚当上警察那会儿,也一样遭遇过。
但她不认为这样是对的。
花彻径直走进队长办公室里,拿了车钥匙和雨伞,出来拍了拍涂知芝:“即便知道内勤更安全,还是想查案吗?”
涂知芝福至心灵,瞬间会意。
她用力点头:“想!”
由于警校不让留长头发,涂知芝的头发现在还短着,因为天热,用皮筋扎成一个小揪揪。点头时这么上下一晃,活像短短圆圆的兔子尾巴。
花彻一不小心,目光就在她脑后的小揪上多停留了两秒:“那就跟我走。至少,我目前还是队长,你转不转内勤,我说话还能算数。”
涂知芝双眼一亮,激动地小跑跟上:“我们去哪儿?”
“海坪大学。”
花彻带着涂知芝这条小尾巴,快步下楼:“楚教授的实验室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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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植物学家斯特凡诺·曼库索曾经估算过,植物在地球庞大的生物总量中,占据了99.7%。
而此时此刻,正在海坪大学实验室里接受检验的硅藻,则是其中常被忽略的一种。
硅藻这个名词,花彻并不陌生。
作为法医学中最常用的藻类,硅藻广泛分布于各种不同的生境中,在与水相关的案件里,经常作为微量物证存在。早在20世纪40年代,人们已经开始利用硅藻判断溺死。
但这对楚青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硅藻在法医学上的用途,一般只有判断是否溺水和溺水水域两种,且八年前负责此案的法医,已经据根据同样的检材,得出了余山英并非溺死,而是被抛尸花阴湖中的判断。
留给楚青的发挥空间,十分有限。
实验室里,楚青教授正利用纯硝酸,将从死者肺部提取的检材液化。
提取硅藻的方法大差不差,无非是液化检材、等待冷却、离心沉淀……同样的操作,花彻已经在其他地方看过不下几十遍。然而,楚青每实施一个步骤,花彻的视线始终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