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错误,分明是凶手在将尸体塞入泥塑骨架后,草草往缝隙里填补泥巴形成的。
以泥塑总体的高度,要想填补,绝对是一件耗时费力的事情。而泥土湿滑柔软,又是极可塑的材质,但凡凶手有过接触,就必然留下痕迹。
能否从这张泥塑照片里得到线索,成败在此一举。花彻两指放大照片,凝神定睛,视线循着泥土表面的纹理,一寸寸逡巡而上。
很快,一枚椭圆形的纹路进入视野。
花彻的唇角缓缓勾起。
找到了。
凶手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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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照片找到的这枚指纹,既不属于制作泥塑的学生,也不属于从未参与过制作过程的卲胜达。
毫无疑问,指纹只可能来自尸体被转移进泥塑当晚,那个鬼鬼祟祟潜入工作室里的“第三人”。
指纹的重要性一经证实,花彻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她快马加鞭,第一时间将这张含有指纹的照片送往了技术部门,进行相关处理。再然后,从照片里提取到的指纹便以最高清的形态,出现在了市局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有经过清晰度处理,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花彻现在再从屏幕上,看这枚被放大过的椭圆形指纹,终于能够看清指纹内部复杂的形态了。
指纹内,细细的纹线呈螺形旋转。
这样的螺旋结构,俨然,是指纹三大类型之一的斗形纹。
指纹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案件的关键证据。这一发现,不可谓不重大。
随后开展的会议上,花彻同样将这枚失而复得的指纹,视为重点:“涂知芝,这枚被从泥塑照片上提取出来的指纹,你导入指纹库里比对过没有?”
“比对过了,但结果不太理想。”涂知芝的语气里,流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这枚指纹不在指纹库里。这只能说明,凶手没有前科。”
由指纹直接锁定个人的捷径,没能一下子走通。
此事不得不暂时搁置。
然而,虽然指纹的事情暂无下文,泥塑内那具尸体的尸源,倒是有着落了。
“我们从失踪人口名单里,查到泥塑里的死者了。”唐灿清了清嗓子,进行汇报,“死者名叫杨浩鑫,27岁。两个月前,他在晚上加班回家的路上失踪,因为独居,直到失踪后第二天才被公司发现。我已经通知死者的亲人来认了尸,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唐灿起身,把死者杨浩鑫生前的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那是一张杨浩鑫与好友的合影。
合影里,杨浩鑫高举酒杯与好友碰杯庆祝。啤酒花飞溅而出,洒落在死者恣意舒展的笑脸前,与后来泥塑碎片间那具苍白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根据公司的监控记录,死者杨浩鑫失踪时身上穿的,就是照片里这件衣服。”这件衣服,也是唐灿选择这张合影展示的主要原因。
涂知芝思索:“那要是这么说,杨浩鑫在失踪甚至遇害的时候,其实是有好好穿衣服的,只是后来这些衣服和财物被凶手带走了。凶手这么做,是为了劫财吗?还是说,他怕别人根据衣物,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是,又不完全是。”唐灿耸了耸肩膀,把幻灯片翻到下一页。
三张照片被同时放上大屏幕。
顷刻间,惨淡的血色随投影仪的光线喷薄而出,侵袭视野。
那三张照片,全都是案发现场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尸同样在胸腹部连中多刀,死状可怖,鲜血淋漓。但是,他们只被凶手劫走了贵重物品和披在最外面的外套,大部分衣服仍旧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说明扒光死者,不一定是出自凶手的手笔。
凶手没有这个惯技。
“不过,咱们花队长真说对了,凶手可能还真不是第一次作案。”唐灿对花队长的预测能力,叹为观止,“加上我们从泥塑里发现的杨浩鑫的尸体,这已经是这半年里,海坪市报告的第四起相似案件了。”
不过,唐灿这边所指的相似类型,仅仅只是杀人手法相同——都是冲死者胸腹部连捅七刀。
在其余方面,则差异颇多。
不止是衣物问题,被藏在泥塑里的这一具尸体在很多方面,也和另外三具都不一样。
“照片上的另外这三具尸体,分别在海坪市不同的区被发现。而且被发现时,这些尸体均维持着死时最真实的状态。没被清理擦拭,也没被强行凹造型。”唐灿说着,放大照片细节。
不同于泥塑里干干净净的杨浩鑫尸体,另外这三具尸身上面沾满灰土,血浆横流,姿态上亦凝固着濒死前的惊惧。从刀口里淌出来的殷红,几乎将他们一半的躯干淹没。
“最重要的是,凶手在杀人之后,没有将他们的尸体转移过。这些人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他们遇害的地点,均在夜晚偏僻的街道。”
唯有死者杨浩鑫不同。
由于被发现时已经在泥塑之中,警方只知道这个藏尸的第二现场,而对此人遇害的第一现场,一无所知。
花彻翻看着这些案件的详细资料,不由得皱起眉头。倘若遇害人数真的高达四人,案件的严重程度便已经远超想象。因此,如果没有切实可靠的佐证,差别这样大的案件,上头很难同意并案调查。
除了叫人验证四名死者身上的刀伤,是否来自同一把凶器,她还有别的思考。
花彻:“唐灿,报一下这另外三起案件的日期。”
“得嘞。”唐灿有求必应:
“第一个死者叫聂印忠,尸体被发现在沉业路,那时候差不多在半年前,2月1号。”
“第二个死者是顾旭利,尸体在死亡的次日被发现,法医推测遇害时间在4月13号。”
“第四个死者郑睿,是几天前才刚遇害的。他死于7月26号,尸体被发现在离电影院不远的小路上。”
花彻拧开笔盖,在旁边的白板上拉了条清晰明了的时间轴,往上逐一标记时间。
2月1日,4月13日,7月26日。
三次作案都在雨夜。
至于他们近期发现的杨浩鑫的尸体,被放进泥塑里的时候,是6月28日夜晚。杨浩鑫具体的死亡时间,大概能稍微往前推一两天,刚好夹在时间线的中间。
“只是第三起案件,杨浩鑫遇害后的尸体处理,却居然能跟其他的差这么多。”花彻若有所思。
不过,将这两种类型的尸体进行对比之后,花彻终于能够解释,她第一次见到倒在泥塑碎片里的杨浩鑫尸体时,究竟为什么会感到诡异了。她盯着屏幕上的尸体照片,沉声开口:
“那个人在处理杨浩鑫的尸体时,几乎有一种……接近艺术的虔诚和偏执。”
是的,艺术。
此人在为尸体塑型上,有种特殊的,近乎艺术追求的执着。
“那个人在处理杨浩鑫的尸体时,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他给尸体梳理过头发,擦拭过皮肤上的血迹。即便后续为了更方便摆成胎儿的姿势,折断了尸体的手脚,动作也很小心,没有在尸身表面增添新的伤口。”花彻眸中沉沉,“这得是多么困难的精细活。”
如果不是因为被放在泥塑支架里,还是难免会沾到一些雕塑泥土,杨浩鑫这具得到过悉心照料的尸身,本应纤尘不染。
即便腐烂,也带着如雕塑般平静的神色。
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而非死亡。
这与其他案件里,凶手杀完人,劫了财,就对尸体弃之不顾的行为举止,展现出了极大的差异。
涂知芝正托着脸颊,聚精会神地记录着队长的分析,忽然留意到,花彻对整理尸体那人的用词发生了改变,不再用“凶手”作为代称。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涂知芝搁下笔:“队长,你觉得,把尸体整理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凶手?”
“我确实这么想。”花彻下颌绷紧,从瞳孔深处,透出一点森冷的锋利,“凶手不至于突然在某一次作案中心理变态,又突然回归正常。就算是作案方式要升级,也得有个过程。”
但她没看到这个渐进的过程。
这两种行事差异极大的风格,是同时存在的。一种暴力,一种细腻。一种务实,一种疯狂。
完全指向两类不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再来点法医植物学的,结果字数超了,就放到下一章去了
第39章 泥塑孕尸6 这么小的植
这种不同的存在感, 格外强烈。哪怕警方当前掌握的证据十分有限,花彻依旧能从中察觉到异常。
“杀害这些人的凶手,应该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年轻力壮, 却缺乏长期的策划能力,手法较为混乱。”花彻缓声开口,“从他专门挑选落单的青年男性下手,且对所有被害人皆采用正面袭击的杀人方式, 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
这个凶手,跟他的杀人手法一样。暴力, 直接, 不喜欢动一点脑子,求财的动机也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