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这两个字,花彻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恨和血:“……唯一的知情人已死,因为证据不足,疑罪从无,即便明知有蹊跷,也只能做无罪推定。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爸爸当年做得太好了。”
好到令花彻寒心。
那曾经,是花彻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每天放学后,小花彻都会特意绕一大段远路,经过警局门口,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纵火杀害母亲的凶手落网,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然而,她日日翘首期盼,却没有等到真凶被缉拿归案,只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噩耗。先是目击证人死亡,再是他的嫌疑因为证据不足被排除,然后调查陷入僵局,最后——
苦等不住的小花彻,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信任,敲开了楚青家的大门。
却不料,人去楼空。
继母亲之后,楚青也离开了她。决绝,无情,把花彻的信任辜负碾碎。
所以,她怎么敢相信楚青?她怎么敢赌再赌一次?
上一次,花彻赌输了母亲的案件,但之后呢?她难道要让其他苦苦等候真相的死者家属们,同样陷入她十一年前经历的痛苦吗?
周震山局长听完,缓缓说道:“你那时候才那么小,都能想到这个问题,办案的我们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场调查,周局仍然记忆犹新。
当年,由楚青父亲的自杀牵扯出的调查,兴师动众,而且旷日持久。
“局里成立了调查组,把楚青父亲生前经手过的所有案件,都被翻出来重新调查了不止一遍。但凡这么多年查下来,有查到一点疑点,我都不可能产生留楚青当顾问的想法。”周局直了直腰背:
“凡事都要讲证据。至少这么多年调查下来,我们没发现楚青的法医父亲有弄虚作假的行为。我也希望,你不要这样揣测他。”
花彻嘴唇动了动,看起来不算特别认同,但好歹没再继续反驳。
周局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抿了口铁观音茶:“跟我说实话,你最介意楚青的,其实不是楚青父亲的嫌疑,而是他当年的离开,对吗?”
花彻不说话了。
周局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只有楚青父亲有可疑举动,她还可能为楚青辩护说不知情,可楚青的不告而别,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他们两人,明明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就算要举家搬走,在搬家前后打个电话、发条短信不行吗?走得那么匆忙,反倒让花彻最不愿意相信的嫌疑落了地。
花彻蜷在身侧的手指紧了又紧,抬眼,却见局长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当年你才十几岁,都能想到,办案的警员难道想不到吗?”
当一个人染上重大嫌疑,与他关系密切的妻儿,难道可能独善其身?
花彻指尖一僵,似有所察。
夏蝉的尖啸声中,一道树影扫过窗前。须臾,将局长办公室内的光影搅得动荡。
作者有话说:
对死者胃内容物里的植物进行鉴定,也属于法医植物学的范畴而对胃内容物内相关物证的提取,在《FORENSIC PLANT SCIENCE》这本法医植物学文献里面有提到,有机会下次详写申请入V啦,大概在23章入V
第19章 蜜渍舌头4 屠杀负心汉;植物证据形态……
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的路上,花彻一直在思索。临走前,周震山局长为什么要特意对她说最后那句话?周局想告诉她什么?
直到回到队里,看到办公桌上放满任人取用的饮料,花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冒烟。
花彻只当是队里的人请的,没有多想。
她经过时,随手拿了瓶喜欢的口味,又用自己的渠道,托人帮忙去查楚青离开后那些年的经历,这才拎着瓶子,走到了埋头苦查线索的涂知芝跟前:“那张纸片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一点东西了。”涂知芝本来正托着腮帮子坐在电脑前,见花彻过来,她立刻偷偷坐直,力求拿出最好的精神头给队长看,“那张被裁剪下来的纸片,应该出自这本杂志。”
说着,涂知芝点了点鼠标,一本名叫《绯恋日记》的杂志即刻跃入眼帘。
封面上,一男一女举止亲昵。
这本杂志挺热门,花彻虽然没翻开看过,但是看着封面上这两个人影,她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春言情类的杂志?”
“嗯嗯,”涂知芝乖巧点头,“里面刊登的都是短篇或者连载爱情小说。我刚刚找到那‘甜言蜜语’四个字从哪儿来的了,今年的2月刊里有一篇短篇小说,讲的是女主被一个负心汉辜负的故事。甜言蜜语这个成语,是小说形容这个负心汉哄骗女主时用的。”
不同于杂志里其他收录的言情小说,这篇小说一点也不甜甜蜜蜜,而是偏现实的走向。开头是浓情蜜意,结尾是惨烈收场。
不过,里面负心汉移情别恋的这件事,倒真像死者詹远干得出来的。
凶手很可能共情了小说中被抛弃的女主。
她在借小说,影射现实。
“小兔子,做得很好。”花彻摸了摸涂知芝的头,见她手边已经有饮料了,才终于肯从百忙之中挤出一点紧巴巴的时间,拧开瓶盖,往干得快冒烟的嗓子眼里,灌了两大口饮料解渴:
“这样一来,凶手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在借这张纸片,谴责詹远对爱情的不忠。”
凶手没有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杀人,
这是一场行刑。
一次处决。
在这场凶案里,凶手自诩行刑者,把死者詹远看作处决的对象。而这个给詹远召来死亡的罪名,就是詹远在情感方面不折不扣的恶行。
凶手不惜多此一举地死后割舌,放入玻璃瓶中摆好造型,正是为了以展示詹远的罪名。
以便,强调处决的“正义性”。
“方方面面都表明,凶手的作案动机是感情问题。我们一开始的思维没有错。”花彻掐了掐眉心,“只是死者这个花花公子的风.流韵事,恐怕是避不过去了,跟他有情感纠葛的,都得排查一遍。”
詹远这么些年来,单是正儿八经交往过的女友,已经是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数量,那些一.夜情或短择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花彻点进杂志《绯恋日记》的电子版里,翻了翻以往收录的小说。
里面大多是浪漫的爱情小说。
花彻:“要能从这么多小说里,精准搜罗出一本最现实,男主设定也最贴近死者詹远的,也不容易。”
涂知芝一点就通:“那这是不是说明,凶手就算没有订阅这本杂志,也经常看它?”
花队长点头。
这一点,确实可以被用于缩小范围。
可话又说回来,虽然他们目前已经从玻璃罐的瓶塞和里面的纸片上,寻觅到不少线索,能够推知凶手的个人信息,但考虑到死者丰富且复杂的情史,需要筛查的数量,依旧让花彻一想起来就觉得脑壳疼。
她忍不住又喝了口饮料。
权当镇痛。
涂知芝无意间瞥见她拿的饮料瓶子,神情忽然在一瞬间变得略微怪异:“队长,你这瓶饮料是从哪儿拿的?”
花彻指了指旁边:“办公桌上。”
闻言,涂知芝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长,你知道……这些饮料是谁送的吗?”涂知芝用力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声音低如蚊呐。她话里话外全在暗示。
奈何花彻办起案来,一颗心恨不得全栓案子上,现在心思还在往案件上飘,愣是半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谁送的?我改天请回去。”
涂知芝终于自暴自弃:“……楚青教授。”
呛咳倏然爆发。
激烈得恨不能把肺叶子咳出来。
“噗咳咳咳咳咳!谁?!楚青?!”花彻还没咽下去的半口饮料,全呛进了气管里。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
涂知芝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我这瓶也是楚教授给的。他刚刚把这些饮料拿过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瓶,就把剩下的放桌上了。”
顿时,花彻太阳穴上的那根筋跳了起来。节奏突突突的,跳得还挺欢快。
这算什么?收买人心?
才重新回来市局不到一天,就这么急着拉近同事关系了?
花彻冷笑一声,拎起饮料瓶,大步流星地杀去楚青面前。紧接着,只听“哐”的一声,花彻喝剩下的半瓶饮料,就连饮料带瓶子,被重重掼在楚青刚收拾出来的办公桌上。
那塑料瓶底原本没什么攻击性,在花彻巨大的手劲下,却竟然硬生生把桌子砸得震天响。
楚青眼皮猛然一颤。
他抬起头,先看见被捏得变形的饮料瓶,才看清瓶子后面花彻凌厉的眉眼。
花彻居高临下,俯视着坐在办公桌前的楚青,指甲在瓶盖上极具威胁性地敲了两下,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解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