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逃跑失败,这张被巧妙隐藏的字条,也有更大的可能性被留下,完成传递这份信息的目的。
花彻望向后备箱。
后备箱里,无头的尸体悄然卧在黑暗里。
郭虚怀生前光环加身,他的学术研究也曾经挽救过数不清的生命。然而,到了死后,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专家学者,却没有鲜花和亲友相送。
他被砍去头颅的尸体残缺着,独自蜷缩在幽暗且充满异味的后备箱里。只有一块已然冒出灰绿色霉点的羊毛毯子,成为了郭虚怀简陋的裹尸布。
裹尸布草草一卷,生前的亮丽光鲜如烛火湮灭。
终究,不过是人死茶凉。
这样的死法,与十一年前如出一辙。
当年,花彻疑似对这个“除藤计划”有所察觉,在紧急叫停合作后被烧死的母亲,以及楚青身为法医却离奇失踪的父亲,都是因为窥探到了与这个计划相关的某些秘密,因而惨遭毒手的。
杀害他们的,是同一个犯罪组织,同一个幕后主使。
至今,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花彻垂眸,看向那具虽蜷缩在车后备箱,却依旧可敬的无头尸体,眼底倒映着不远处沸腾不休的夜海。幽暗里,恨色无边无际。
给无头尸体进行过初步尸检后,小宋法医得出了结果:“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尸体脖颈上,还能看出一条很深的勒沟,是杀人过程中勒索压迫颈部形成的沟痕。”
小宋法医继续说道:“勒沟很细,而且并未完整地绕死者的脖颈一圈,只在脖颈的前方和侧方存在。推测凶器应该是铁丝一类的物体,凶手正是使用类似的凶器,绕过某个物体从后方将死者勒住,将其杀死的。”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的后备箱,明显是个抛尸地点。
第一现场在驾驶座上。
花彻在驾驶座颈部位置的椅背两侧,发现了凶器铁丝留下的勒痕,极细又极深,与在这具无头尸体脖颈处发现的吻合。
由此可见,凶手是趁死者郭虚怀退完房,坐进驾驶座里,准备启动车辆前往动车站附近的时候,钻进后座,伺机用铁丝将其勒死的。
花彻心中涌动的不安感,愈见强烈。继两起爆炸案以后,这已经是警方发现的第三个与案件相关的现场了。这个犯罪组织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所顾忌,在一次次出现的杀人行为中,展露得愈发淋漓尽致。
她有种感觉。
这二十几条人命对这个犯罪组织来说,仅仅是道开胃小菜。
一切,尚未进入正题。耸人听闻的爆炸、割头、烹尸……不过只是这起恐怖计划的前奏曲。
花彻皱着眉,心神正有些不宁,却听见小宋法医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在这具尸体上,以往用尸温来判断死亡时间的方法,可能要失效了。”小宋法医为难道,“这辆车虽然陷在草丛里,后备箱的顶部却直接暴露在阳光下。长期时间接受暴晒,会让这个车后备箱变成一个高温蒸笼。”
常规的尸温计算方式,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没有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主要使用的方法无非只有三个。尸温法已经失效,法医昆虫学又因为后备箱里是密闭空间,无法使用。苍蝇等嗜尸性昆虫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又爬又飞,蹭点味道。
唯一剩下的,只有依据尸体现象进行判断。
但这样,依然会受到条件影响。
如此得到的死亡时间,范围相较于常规情况,也更加模糊。
无头尸体被从后备箱里转移出来以后,包裹尸体的毛毯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在小宋法医告知初步尸检结果的期间,这张发霉的毛毯一直被遗忘在角落里。
唯独楚青的视线始终跟随,在这张毯子上面,倾注了格外多的关注:“也许,通过这张毯子,我有办法推断出更精确的死亡时间。”
然而,花彻已然检查过毛毯。
这张羊毛毯子上没有一点线索,肉眼也瞧不见任何植物物证存在。
花彻缓缓扬起眉尾:“推断死亡时间?靠什么?”
楚青:“不靠植物,靠真菌。”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真菌部分在里面)2.《营养与食品卫生学_第8版》如果喜欢看法医昆虫学,可以看看我专栏里的两本法医昆虫学刑侦预收《虐文女主但法医昆虫学【刑侦】》和《虫噬【刑侦】》
第92章 人头盛宴8 真菌,从来
霉菌, 是丝状真菌的统称。
这样的真菌,在现代生物学中原本不属于植物的范畴,但偏偏被法医植物学的研究领域, 包含在内。
真菌虽然并非植物,却与植物和罪案联系紧密。作为唯一能够分解木质素的狠角色,真菌不仅是植物降解的主要因素,更是从来将死尸视为饕餮盛宴。
“……生物的活动范围, 会追逐着食物而变,对于真菌也是如此。由于尸体意味着营养来源,哪里有可供消化的尸体, 哪里就可能有真菌生长。因此, 从毛毯上霉菌的生长状况,可以看出尸体在这块毛毯里的最短停留时间。”
这个最短停留时间, 至关重要。
由于死者郭虚怀被杀死的驾驶座正前方,就是一大面的前挡风玻璃, 位置太容易被发现。
所以, 当死者郭虚怀被杀死在驾驶座上后, 凶手应该会尽快将他的尸体用毛毯裹着, 从驾驶座转移到后备箱里。而从尸体被裹进羊毛毯子里的那一刻,尸体的存在就已经开始吸引真菌。
正因如此,只要能算出毛毯上这些真菌的生长时间,结果应该跟郭虚怀被残忍杀害的具体时间,大差不差。
花彻略微颔首,通过了楚青的提议。
她毫不怀疑真菌的威力,以及尸体对真菌的吸引力。即便人在活着,还有免疫力的时候,都很容易被真菌感染, 更何况是死后?
“能细化死亡时间最好。”
花彻说出理由:
“死者郭虚怀下榻的那家酒店,地下停车场里有安装监控,但是监控主要集中在主要行车通道、关键出入口和闸机的位置。
同时,车子离开停车场的那个时间段,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挑选过的。这辆车离开地下停车场时的光照角度,正好会使停车场出口的监控摄像头中,车辆的前挡风玻璃反光。因此我们在监控中,看不清驾驶员的面容。”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是什么时候易主的?当时开车离开酒店停车场的,是死者郭虚怀本人,还是穿着郭虚怀衣服,将其取而代之的凶手?
想要解开这些围绕着死者和车辆展开的疑问,少不了死亡时间的推定。
而要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就要仰仗真菌了。
市局的刑事摄像师闻言,再次对着车后备箱举起相机,转换多个角度,为毛毯上生长的这些真菌拍摄下数张高清写真。楚青也腾出些许时间,拿出纸笔,以绘制图纸的方式做好记录。
等待以上两个步骤全部完成,楚青才从毛毯上,选定了一块相对具有代表性的区域。
这块区域,便是进行采样的地方。
楚青逐一测量了这块区域里,所有界线清晰的菌群,紧接着据此在绘制好的图纸上,清晰地标示出菌群的位置。
锋利的剪刀轻缓开合,刀叶过处,厚重的毛毯为之分开。楚青将位于采样区域的那块毛毯剪碎成为小块,作为重要的织物样品,带回到实验室里。
织物样品上菌群遍布。
或灰黑或暗绿的霉斑星星点点,躲在毛毯柔软的绒毛里,恍若雨滴坠下的湿痕。
楚青手执镊子,轻轻将这些来自霉变区域的碎布料,压在琼脂培养基表面。同时,他也把从毛毯上剪下的其他布料样品,放入无菌容器中保存。
接下来,楚青将会把琼脂板上那些菌落的培养环境,严格控制在与车后备箱温度和湿度相同的条件下,以便通过观察得知真菌在这种环境里的生长速度。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耗费长达几天的时间。
中间这么长的等待时间,花彻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任其白白浪费。
刚好,陈副队也查清楚了老港口海上餐厅那个传菜员的信息,把北街饭店的监控视频也拿了回来。刑侦队里的人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在楚青把毛毯样本带回实验室,去观察菌落生长的时候,收获了珍贵的线索。
会议上,唐灿抢先开口:“根据我们从监控中看到的结果,发生在北街饭店和老港口海上餐厅里的爆炸案里面,用的作案手法是一样的。差不多相同的时间,两个餐厅里各有一个传菜员中途离开,再回来时,两人腰上均已经绑了定时炸弹。”
两个传菜员分别借着传菜的名义,进入专家学者所在的包厢,等待设定的时间到达,炸弹爆炸。
这样悚然的行为,几乎无可理喻。
涂知芝不禁觉得离谱:“那两个传菜员好端端的,为什么哪怕明知道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还要帮着犯罪组织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