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走去启动车辆。
被大夏天的太阳晒久了,车厢里烫得像蒸笼,花彻先打开空调,等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后,才叫涂知芝上车。
进了车里,涂知芝还在叹气:“唉,只可惜余山英的母亲虽然知道,女儿跟那男保安走得近,却只远远瞥见过一两眼,不止没看清样子,连那个保安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最起码说明,余山英跟那个男性熟人的来往,十分密切。而且,如果只是正常交往,那人大可不必遮遮掩掩。不愿被人看见,如果不是担心被抓早恋,有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花彻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驾驶着车辆行驶向前。
涂知芝赶紧系安全带:“我们等下要去哪里?”
“海坪市第一中学,涂知芝的学校。”
花彻还记得,余山英那几张被写满侮辱话语的奖状,这指向她并不太平的校园生活:
“高中学生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还长,那个保安大概是死者余山英在学校认识的。老师和同学认识这个保安的概率更高,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更为清楚。”
就在这时,花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涂知芝:“队长,有两条短信。”
奈何花彻在开车,没时间分心看短信。她趁着红绿灯解锁手机后,往涂知芝手边一丢:“帮我念一下。”
“啊……好的。”涂知芝两手赶紧一接,怕把花队长手机摔了。
第一条是楚青教授的短信。
由于最后一具尸体被掩埋的时间,不算特别久,花粉在腐烂过程中丢失的情况,还没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楚青正提取死者身上及体内的花粉,创建花粉图谱。
只要据此建立起花粉图谱,就能将凶手和特定地区联系起来,帮助后续的搜索行动缩小范围。
痕检那边的发现,甚至更加重大。
他们在掩埋最早几具尸体的土壤里,发现了少量甜菜碱盐酸盐。而被发现含有该物质的土壤,均位于尸体附近,应该是死者脸部沾染到的。
由此推测,这些尸体被掩埋前,可能暂时存放在一个放有甜菜碱盐酸盐的空间里。
花彻闻言禁不住挑了下眉。
她好像知道,余山英那白骨狰狞的左半张脸,为什么这么受鱼类欢迎了。
——甜菜碱盐酸盐,是一种钓鱼用的诱食剂,在刺激鱼类嗅觉和味觉感受器方面,很有作用。
作者有话说:
【一些碎碎念(可跳过)】和涂知芝身世前半截一样,被弃养又被有残疾儿子的养母抱走,为的是去照顾养母孩子的女孩,现在还有。现在婚姻自由有法律保障,但确实还有少数年纪大的人抱着童养媳的想法,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我也很难想象。听说福利院孤儿院里的孩子,没有残疾的健康娃娃很少见,如果涂知芝没有被养母抱走,而是交给福利院,应该会被很好的家庭收养,有爱她的养父母和被照顾得很好的人生。
第8章 半面头颅8 炼狱般的火海里,他张开双……
汽车一路疾驰,直扑海坪市第一中学。
经过林荫道时,灰绿色的阴影悄然箍下,只落下几点细碎的光。涂知芝借着晃荡的树影做遮掩,不动声色地看向队长。
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花彻线条锋利的半张侧颜。这张脸永远面向前方,目不斜视,涂芝知却记得,花彻在听到她身世时,神情软化的那一秒。
涂芝知初来乍到,遇见的人无不再三告诫她,花队长有多么不近人情。但涂芝知知道,花队长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花队长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是现在,还是……更久远的从前。
此刻,明媚的夏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车窗上,照得万物灿然生辉。可涂芝知莫名觉得鼻酸。她缩在座椅里,半晌,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队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花队长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只听见一点只言片语:“什么?”
“没什么。”涂知芝的头又埋了下去。
阴翳笼下。
她再没说一句话。
隐秘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再不肯透露半点。
就连下车的时候,涂知芝也跑得比平时更快许多,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就钻进校门没了影。花彻看着她跑远,不由得忍俊不禁。
其实,涂芝知刚才的话语她虽未听清,却并非完全没听见。
花彻实习那会儿,确实见过一个女孩。
当时,海坪市发生了一起特大儿童绑架案,局里人手不足,不得不把她这个刚去实习的也叫去帮忙。
谁也没想到,在解救被绑架的孩子时,最棘手的会是一个女孩。当时,那女孩也是十四五岁的年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懂事了,然而,警方在女孩那里却碰了个大钉子。
女孩伤得太重,又太不配合。
她的家属不知道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没报警,也坚决不交赎金,即便知道女孩被折磨一遍遍也无动于衷。
因此,等警方终于到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被连续毒打了十几个小时。她被关在铁笼子里,双耳几乎失聪,鲜血和血痂混合在一起,也将眼睛糊住。
听不见,看不见,女孩根本认不出解救她的警.察。
极度惊恐中迸发的求生本能,让女孩对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而这,也就苦了每一个企图将她抱出铁笼的警察——
措手不及间,他们每个人手上都被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带血牙印,不得不因痛撒手。
只有花彻自告奋勇。
她硬生生克服住本能,任凭女孩怎么撕咬都没松手。
直到将女孩抱出铁笼,带到救护车上治疗的时候,花彻的手臂上已经鲜血淋漓。
后来花彻了解到的女孩身世,跟涂知芝所讲的一模一样。那女孩婴儿时期便被人抛弃,被抱养后,又遭受养母和其子苛责虐待,没人愿意给她交付赎金。
而涂知芝说的,让她成功摆脱领养家庭的,就是这起绑架案。绑架案后,女孩大难不死,因祸得福。法医发现了收养家庭虐待导致的陈年旧伤和营养不良,民政部门也介入其中,协力帮她脱离出这个地狱。
“当时满脸都是血,看不到脸,就算还记得这件事,也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人了啊。”花彻双手抱胸,看着涂芝知远去的背影,笑容里带着欣慰。
当年看见铁笼里浑身浴血的女孩时,花彻其实想到了十一年前的她自己。
只是,过去的她,比那个女孩更幸运。
她并非独自一人。
在那个连眼泪都被蒸发的夜晚,火光混合着焦糊的苦味熏黑了天幕。莫大的悲痛熔断理智,花彻曾经三番五次冲入火场,试图从火舌中救出母亲。而她之所以没有化作焦炭,是因为楚青。
炼狱般的火海里,是一向病弱的楚青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把她从死亡边缘生生拖回了人间。
花彻原本是该感谢楚青的。
至少,那时候是。
可她绝不会想到,仅仅两周之后,楚青的父亲就以自杀掐断了案件侦查的线索。而楚青及其母亲连夜搬离本市,不告而别,如同心虚。
她最终,也没等到一句解释。
夏风从梢头卷下叶片,轻飘飘落进花彻掌心。
花彻接住树叶,面无表情地碾碎了。茎叶里的筛管四分五裂,粘稠的树汁带着酸涩的气息,在掌纹上漫开。
像泪,又像血。
.
花彻和涂知芝到来时,海坪市第一中学正是上课时间。
一入校门,满耳皆是朗朗书声。
即便下课铃敲响,许多即将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也舍不得离开座位,只顾抓紧时间伏案复习。花彻和涂芝知不过站在走廊上,就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这样的氛围宁静有序,充满书香和青春的气息,颇为符合人们对校园时代的想象。
然而,被涂画在奖状上的那些污言秽语,却说明余山英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过。
特别是她们见了余山英的班主任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余山英?我们班里有这个人吗?”
即便在花彻点开死者余山英的照片,递给曾经担任过余山英班主任的中年男老师后,这男老师依然对着照片上这张朝夕相对过的脸,皱了半天眉头。
“我给你个提示吧。”花彻敲了敲桌子,“八年前,也是期末考前,这个女孩在离开你们班级后不幸失踪。”
听她这么一说,这个男老师终于想起来了。
“哦,是她啊。”男老师恍然大悟。
假如把老师比作园丁,余山英就是花园里一棵微不足道的野花或者杂草。她长相平平无奇,成绩平平无奇,单亲加上贫穷的家庭状况,更是平平无奇得甚至有些弱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