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比任何人,都还明白自己了。
也许,六郎也是明白这一点。
才会让她来江南。
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她。
*
蝶蝶在船上看着苏枣骑马的声影越来越远,很快就不见。
划桨的老汉嗓音粗老,打破了雨中的沉寂:“俊生,人都走了,你快坐下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回头得病不得了啊!”
赵蝶蝶用左手摸上了自己的右胳膊。
在他离开上京的前一天,有一双拉着他胳膊的手……
那一天,他是怎么僵硬着将胳膊从那双小小的手里用力抽出来呢?
蝶蝶不记得了。
——蝶蝶,我想跟你去螺洲。
——蝶蝶,你带我走吧。
那时候的他满心慌张,手心里满是汗,惊慌失措的避开了少女期盼的眼神,直到身后逐渐安静。
遥望来时的方向。
赵蝶蝶不明白苏枣为什么有勇气再回去。从幼年眼睁睁看着爹娘病死,他瘫软在地连苍蝇都无法挥开,而路过的马车却能传来肉香的时候,他已经品尝明白贫寒的滋味。
雨雪可爱的小姐递给他饼。
感激的同时,卑微也深深刻印在心底。
空有一身武功,他依旧是庄稼户的儿子,屠户的义子,即便有本事衣食不愁,可段时间内,他无法让那位小姐维持金尊玉贵的体面生活。
少年的自尊心回避了期盼的目光。
勉强维持的自尊,也让内心变的空落落。
漫天顽云悬在头顶,黑压压一片,随着雨势渐大,划桨的老汉也不敢在往前,找了个地方停船上岸,赵蝶蝶跳上岸,老汉哆嗦着手,想将船里破损的伞给赵蝶蝶,赵蝶蝶道谢一声,没要,回身走入了瓢泼的大雨中。
江南地界的雨绵延。
上京白茫茫一片。
竹林风雨过,台殿雪飞凉,微烟在殿内旋绕,今日的熏香极淡,李德忠看殿外皓雪满庭,飘萧的北风激的他也哆嗦了一下。
殿内已摆好饭,桌子正中央放着一盘硕大的猪头肉。
李德忠很清楚这份猪头肉今日也不会被动一筷子,日日摆着,只是因为殿内这位至尊无上的帝王想摆出来而已。
朱常钰环顾殿内。
雕梁画栋之间,飞龙黄金作身,深深凝望深宫高楼外,飞雪似鹅毛,这巍峨宫城都是他的,可满宫城内却没有他最想见到的人。
沉默着用过膳。
月华如水浸宫殿,书房里的烛火明亮。
早朝晏罢,这般勤于政事、恤民图治的帝王无疑令动荡多年的朝局焕然一新,逐渐稳定。
高高的台阶上,朝臣满意的匍匐在不动声色,不露情绪的威严君王之下。
当务之急,百废渐新,如今只有继承人还是困扰朝臣的难题。各家名门贵女的名册送入了宫中,太后操持着,却一反常态并未着急。
顾莺南已经许久没有被召入宫中。
继母与妹妹无不冷嘲热讽,她虽没有多在意,却也总是在无人之时,静静于檐下呆立,听那雪落梅枝的声音。
奶嬷嬷知她心情不佳,特意买了顾莺南最爱的火烧回府,顾莺南接了,却没有吃。
一壶小酒,摆在了宫内陛下的案前。
恰好也有一壶摆在了顾莺南手边。
宫内活明白的男女,有酒皆不喝,深知愁肠入骨,饮酒也无用。
帝王足够克制,而贵女莺南,不过是顾府胆怯慎微的莺南,没了太后庇护,偶尔也想放纵,冷风里饮冷酒,心冻的发硬,也就不去想那火烧的热,期盼那炙烤的暖。
上京城进入了白昼最短,夜晚最长的时日。
泥土的蚯蚓蜷缩身躯,一笔一划的九九消寒雅图又在上京城内出现,市井里红豆糯米饭热腾腾散发着热气,羊肉汤铺子也红火起来。
越靠近上京越冷。
苏枣看着凿冰湖面捕鱼的几个小小孩童,翻身下马,帮那群冻得双颊通红的孩子将渔网抓起来,扛上了岸,“嘶——呼——”寒冷让苏枣不禁呼出一口气。
笑着和孩子们挥挥手,苏枣上马继续赶路。
她很着急,但着急的同时,一个人的行路更无法停止思考。
苏枣没赶得上腊八到京城,她便在一座小小的镇上吃了腊八粥,红豆惹了她的相思,莲子甜蜜了她的心怀,花生有些苦,叫苏枣舌头发涩。
每次在路上听见人议论朝中皇帝后宫无人将要选妃的事情,苏枣都要生气。
后来,她气的买了一坛子老醋,每次气着了就喝一口,酸的她捶胸顿足,搓手跺脚的更加清醒。
过年前半个月,苏枣终于赶到了上京城。
越近越是情怯。
还好苏枣天生自带一股莽劲,想明白了,就更莽。知道自己左右是要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干脆大咧咧,装束也不换,蓬头垢面满身尘灰跑进了宫。
正是黄昏。
熟悉的昏沉日光,苏枣翻过圣安殿的墙,在暗卫出现的瞬间扔了帷帽,暗卫认出她,一一退下,苏枣走进圣安殿。
殿内桌上摆了饭,两双碗筷让苏枣心里一个咯噔,等看到桌上还有她爱吃的猪头肉,那点咯噔咯得她牙痒,连忙从后腰取下醋壶啜了一口方才稳住。
苏枣走出殿外,在李德忠震惊的目光下,终于找到了正在回廊背手看天的朱常钰。
“朱常钰!”苏枣直呼名讳。
李德忠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见苏枣回来,陛下背过身的身影一震,嘴边不由为自家主子露出笑,眉耳不动,抬手令宫女太监下去,李德忠后退几步,藏身于树荫最深处,充当隐形人。
朱常钰以为自己幻听。
毕竟苏枣的声音他再耳熟不过,枣儿通常都唤他六郎。
幻听也无妨,朱常钰转过身。
苏枣正要开口说话,朱常钰已经几大步跑过来,困兽一般抓住了她的胳膊,眼睛里带着血丝,颤抖的语气似乎表明着这位克制君王的理智正渐渐溃散。
那耳熟温润的声音变的急切而火热。
“枣儿,你回来了?”朱常钰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再克制住放手第二次!
“你知道回来代表着什么吗?”
苏枣将手覆上朱常钰牢牢抓住她胳膊的手,清亮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嗯。我知道!”
“朱常钰,你还想娶我为妻吗?”
年轻的帝王眼睛里露出明显的喜意,“很想!”
“那就只娶我一个,不准纳妾,你能应允我吗?什么后宫三千,你要是想娶我,那三千就没了,只有我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你愿意吗?”苏枣问的理直气壮。
她这会儿穿着臃肿,头发也乱糟糟,明显是满身尘土归来,再美的容色都带着几分土气。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朱常钰,殊不知连李德忠都震惊的不由自主抬起了头望向了苏枣。
皇家三宫六院,民间三妻四妾,原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李德忠万万想不到这个恃宠而骄的民间女子,竟敢对陛下提出那样的要求!
何等大逆不道!
但更叫他震惊的是,陛下竟未动怒,反而一脸思索,看上去就跟要答应一样……
李德忠不由手抖,这样的事情,陛下一旦应允,朝廷内外必然震动!
微风摇庭树,回廊细雪如雾,朱常钰知道苏枣即将说的话,关系两人日后种种,便令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这其中,便包括李德忠和在场所有暗卫。
苏枣很坦诚。
她既然回来,就打算将心里话,开诚公布对六郎说清楚。
幼年时候,六郎也有很多不明白她想法的地方,但是只要两个人好好沟通,有些东西,就算六郎不认同,也会理解她。
也许过了这么久,属于“皇帝”的六郎变了许多,但苏枣仍旧相信,当年那个为她在心里种下江山的六郎,依旧是世间唯一一个,能听进去她所有异想天开,惊世骇俗想法的人。
爹娘都不曾理解过她。
唯有六郎。
苏枣深知这种独特的情感,已经令她无法忍受别人去分享。
“我这话肯定叫你特别为难。”苏枣耷拉下来,“但我还是得告诉你,我腰上这个壶里,都是陈年老醋,特别酸。我寻思着,上辈子,我肯定是一只醋精,所以才会这么没有容人之德。”
“我听说当皇后,要贤德,要母仪天下,人品贵重。这些我都没有,人这辈子,很多东西我没法选,出身农家,世代务农,我的父亲祖辈,这些都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的,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可以选的吧?”
“六郎你在听的吧?”
“嗯。”
苏枣有些迟疑的语气,在六郎静静思索聆听的沉静目光下,开始越发清晰起来。
“当年你教我认字,我还不想学,可后来觉着,能学会认字真是太好了,可惜我还是不爱文,这也是天生的,我就是喜欢舞刀弄枪,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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