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朱常钰看着苏枣的眼睛。
他很清楚苏枣的食量,分别时候枣儿还那么小,跑货写字能赚多少银两?
枣儿能吃饱吗?
苏枣借着咬糕点,自然的低下头避开目光。
“嗯。”
一句“嗯”,打破了朱常钰的幻想,也叫他清醒了。
——十五年前我救你,十年前我要杀你,人心易变,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
——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六郎,当年登基之时,瞧着匍匐在脚下的众臣,独你一人高坐在上,心中可畅快?
朱常钰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雪夜,院中装扮了一些,尽量营造欢乐的氛围,村外的鞭炮声越大,他就越觉着浑身冰凉。
落雪洁白,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不许人来,也就真无人来。
母亲的玉佩,他摩挲了很多遍,可玉佩也不会变成母亲摸摸他。
“六郎……”
一双小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苏枣担忧的面容挤进了朱常钰的双眸,“你……你别难过。”
苏枣一边暗自唾弃自己又忍不住关心六郎起来。
一边又看不下去他这样的寂寞难过的样子。
“你别把当年喊我回村的事情放在心里,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虽然搬货很累,可我力气很大很大,一点也不累,每天也吃了好多饭,虽然没有这石桌上的那么多,那么好吃,但肚子可饱了!”苏枣拍拍肚子,“噗噗”两声,展示她真的吃的很饱这点。
“都过去了……”
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十年犹如窗花蝶影扑簌而去,都已过去了。
六郎的蛰伏,苏枣的奔逃,随着严崇的死,冥冥之中,似乎一切已戛然而止。
苏枣隔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第一时间看破六郎温和面容下的狼狈,可六郎还是跟从前一样,大部分时间看不懂苏枣在想什么,苏枣从小主意大,想人所不能想。
从前苏枣什么都跟他说,他就懂她,只要只言片语,她跟他就能有默契。
现在苏枣不说了,他就不懂了。
十年隔阂划开了泾渭分明的一条界。
“枣儿,你还记得,我原先承诺你的话吗?”
“……嗯。”
“我背背你吧。”
“被人看着不好……”苏枣左右看了看,她这才发现这个有着大槐树的花园,好像很偏僻,周围安静的很,还有一大片竹林隔着,风一吹,连树叶簌簌的声音都能听清楚。
苏枣看了看远处的宫女太监,总是忍不住想,万一一会儿忽然跑出来个六郎的妃子,她该怎么应对。
想想就浑身不得劲,更想出宫。
“你小时候都背不动我,不过一句戏言,没事,我都忘了。”杏眼里闪过几分犹疑,苏枣越说越小声。
“六郎还没有忘。”朱常钰站起来。
苏枣冷不丁见他走到自己面前背过身。
“你现在试试!”朱常钰弯下腰,曲腿手扶在膝盖上,回头跟苏枣说,“上来,我背你!”
六郎还没有忘。
苏枣抿了抿唇角,压下去那抹挣扎的笑意。
可六郎从没有一次背成功过,她又有点迟疑,不禁捏捏腰上的肉,“我最近有些吃胖了……而且,昨晚还吃了好多肉。话说御厨的做的猪头肉都这么好吃么,我哪里忍得住嘛!”
“没事,你上来。”
话音未落,苏枣已经像燕子般扑了上去,六郎被压了个趔趄,但确实牢牢将她背了起来。
视线随着六郎站起身逐渐升高。
眼眶热热的。
苏枣心想——
这一背圆满,便是现在离开,她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趴在六郎背上,更能察觉他后背的宽厚,很结实,又温热。
跟从前瘦小的背脊完全不一样。
朱常钰背着苏枣在槐园里慢慢走。
心跳的很快,这种温暖有力的声音,似乎在传递着什么,苏枣的心跳也慢慢加快。
“噗通”的声音,越来越强,苏枣不得不开口去打断。
她小声道:“好宽哦……”
“这回倒是没吹牛,放我下来吧,背着你多累。”
“很轻嘛,一点也不累。”
“……”苏枣忍不住把脸贴在朱常钰背上,“你别动。”
她蹭了蹭,“六郎,你的衣服料子好舒服,回头我也要买这种料子做衣服。”
朱常钰僵硬了一下。
“嗯。”
苏枣蹭完抬起头,后背的衣服上被晕开一个暗沉的小点,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将眼泪眨巴回去。
“皇帝的名讳不敢直呼,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六郎你叫什么?从前不能说,如今用能了吧。”
“我姓朱,名常钰。”
“真好听。”
“枣儿,我们不能跟从前一样么?”
“……我不知道。”
槐园里的风好凉爽,苏枣憋了好久,鼓起勇气轻声在六郎耳边问。
“六郎,你成亲没有啊?”
也许是觉得自己问的不够精准,苏枣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还没有皇后,那你纳了几个妃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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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蝶蝶,我不回螺洲了。
有时候, 有些短暂交汇的命运,注定会分开,但只要一点机会, 再加一点勇气, 察觉到,竭力争取之后,还是有机会重新联结。
就如此刻。
六郎透心凉的心肺, 听了苏枣带着热气说在他耳边的那句话,几乎立刻叫他明白了苏枣的顾虑。
只要苏枣跟他说, 哪怕只言片语,他和她就能默契。
“没有!”朱常钰脱口而出, 他弯腰将苏枣稳稳放上,转身抓住了苏枣的胳膊, 声音有些急切,但很快就平稳下来,甚至带出了几分笑意。
“未娶妻, 未纳妾。枣儿为何要问这个?”
没有?
没有!
居然没有吗?
苏枣急切道:“没, 没有吗?我就随便问问……不过居然没有, 六郎你真是清心寡欲!我先前听民间传言,你在姓严的那个狗贼压迫下, 不敢纳妃子, 但为了继承人,已经有好多私生子了!”
“荒谬!怎会有此传言?”朱常钰完全没想到, 民间居然有这样的传言!
“市井里净胡诌!六郎你别生气,不过六郎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苏枣有些激动, 她不知道自己激动个什么劲, 热血上头, 开始胡言乱语。
朱常钰:“……”
“有问题好啊,不对,没事,你还年轻,以后可以的!我有认识的名医呢!”苏枣不禁鼓励他,“是不是因为腿伤的缘故。”
“……或许是。”朱常钰忍不住笑了,轻轻摸苏枣的头。
“我没纳妾娶妻,你就这么开心?”
“就是很开心啊!”
苏枣说的坦荡,朱常钰却很心疼,当年苏枣跟他讲春花的事情,纷飞的纸钱里,脏乎乎的小丫头曾捏着拳头告诉他。
——春花姐姐不愿意当妾,宁可死。
——六郎,等我长大了,要是谁叫我做妾,我也宁可死,绝不做妾。
初入深宫之时,如履薄冰。
母亲因着皇兄的事情,几乎是病态的强逼着他对严崇低头,就怕他跟皇兄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毒杀在座巍峨宫殿中。
六郎很不快活。
只有每晚想到跟枣儿事情,他才觉着开心。
宫内接近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目的。
也只有舟山村那两年,才是他半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这些年母后不止一次想往他身边塞人,但六郎每想到枣儿的话,就不想纳这些女子,何况这些女子与他素不相识,即便偶尔谈论几句,也丝毫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世间,只有一个枣儿。
*
苏枣被摸了下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清澈的双眸瞧着面前的六郎,突然道:“六郎,我也还没许人家呢!”
“……”朱常钰手一顿,心知枣儿一定没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暗示。
这样的话若是哪个大家闺秀说出来,只怕要羞的栽倒在地。
苏枣不光说的坦坦荡荡,还告诉他:“我本来想着报完仇,就去找你,你要是没以前好,我知道你过的不错,我就走的远远的。要你还跟从前一样我,我就要让你把承诺我的事情,一一兑现!”
“可惜,六郎你竟是皇帝了。”
说起皇帝的身份,苏枣那股莫名的激动劲就给被一桶冷水浇下,整个人平静下来。
是啊,六郎是皇帝了。
就算六郎没娶妻,没纳妾,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良久死寂。
朱常钰继明白苏枣冷态度的原因后,也彻底明白了两人间最大的隔阂。
出乎意料的是,枣儿竟能比他先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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