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望接过丁妈妈送上来的奶茶,面上神色不变,心头大石终是落定: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她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奶茶,笑道:“劳烦余婶娘牵挂,我们家就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能碰上什么事?的确有官差登门,不过是来问问案子的,问完了就走了。”
余婶娘却是不信的,光问案子就能让你家占那便宜?她还想从徐相望嘴里多套得点消息,可她东拉西扯片刻,也没能问出一二三四。
连着喝了两盏茶,一无所获的余婶娘只能起身告辞。等踏出徐家大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撑不住,瞬间垮了下去。
她前脚走了,后脚王婶娘便登门而来。她站在门口,遥望余婶娘走进她家以后,转过身来,满脸新奇地询问:“我竟头一回见余娘子主动来你家串门,真是稀奇。”
“是为了李官人登门的事。”徐相望摇了摇头,招呼丁妈妈上茶上点心:“我随口搪塞了两句。”
“早上她也在街坊里打听了,竟是还没死心呐。”王婶娘跟着徐相望进了屋,一眼就瞧见摆在桌上的布料。她随手拿起,翻看两眼:“她给的?”
“嗯,说是胡叔给桂姐备的嫁妆料子。”徐相望点了点头,回道:“还给了两道菜。”
“恁的小气。”王婶娘啐了一口,又对徐相望说道:“别听她胡说!这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暗沉,花色还老派,还带着一股子味道,一看就不是给年轻姑娘陪嫁用的,还好意思吹嘘是给桂姐备的。”
王婶娘生怕徐相望被余婶娘的甜言蜜语给蒙骗了,正巧丁妈妈送来茶水点心,她索性坐下一边喝茶,一边与徐相望嘀咕:“我也不愿意背后说人,可她是个面热心冷的,对自己亲生孩子都不好,还能对旁人好?”
“咦,她对桂姐挺好的?”
“除去桂姐呢?”王婶娘撇撇嘴,低声道:“她除了桂姐和哥儿,前面还有两女儿呢!”
原来胡医人家宽裕起来后,便早早开始采买幼女的嫁妆,光是绫罗绸缎都送来好几茬。
“别说咱们街坊看得瞠目结舌,就连他们已经出嫁的大姐儿为此赶回家里,哭哭啼啼闹了两回,说胡医人夫妇薄待她,厚待妹妹……唔,这是黄豆?怎做得恁好吃?”
王婶娘说到一半,忍不住咂咂嘴,她先吃了卤猪耳和藕片,两道卤味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而后才尝了尝这其貌不扬的豆子。
不成想这豆子吃起来嘎嘣脆,一口一个别提多美味了。她回味了下,又捡了两颗丢嘴里:“拿来下酒定然再好不过。”
“好婶娘,一会儿我让丁妈妈给您送去,您再往下说。”徐相望听到一半,那真真是心痒痒得很,赶忙催促着。
“好好好,我这就说。”王婶娘时下想起那日的热闹,还觉得清晰可见,当即绘声绘色地讲给徐相望听。
“要我说这胡家大姐儿也是个命苦的,她出嫁那会儿,胡医人还没进县衙当差,只草草将她许给胡医人老家的农户。”
“嫁妆连三箱子都没,婚后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屋里度日,日日劳作磋磨,回来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整个人看着沧桑憔悴,说跟余婶娘同辈都有人信。”
徐相望想了想,估计便是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模样。
王婶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你知道她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是……家里遇到难处?”
“可不是难处嘛!她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只好厚着脸皮回娘家借些米粮度日。”
王婶娘回想当时的景象,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可回到家里一看,胡医人夫妇屋里摆满了待选的绫罗绸缎,这般差距摆在眼前,你说大姐儿能心平嘛。”
自己日子过得那么苦,可同父同母的妹妹却是养尊处优,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
徐相望光想想,也忍不住叹气。
王婶娘捡了两颗豆子丢进嘴里,唏嘘一声:“那日大姐儿又哭又闹,我们几个街坊进去劝和,可看着那场景,也不晓得说什么了。”
也因此,王婶娘几人曾见过胡医人家备的上好料子,同时开始不待见余婶娘:“虽然市井人家常有偏心子嗣的,但如他们家这般偏心到这般地步,实在少见。”
“你说,有钱了好歹帮衬下吧?就眼睁睁看大女儿熬得艰难,却假装不知,半点都不肯帮衬,着实凉薄至极。”
“余婶娘家是后面发家的吗?是什么时候发家的?”徐相望闻言,忽地想起曾听到的话语,好奇他们家是如何发家的。
“是啊。”王婶娘点了点头,提醒道:“你忘了?他们家前面日子过得拮据,不然也不会将大姐儿草草嫁出去。直到胡医人进了县衙当差,家里日子才渐渐好过。”
“至于他们家日子阔绰起来……其实也就五六年的事?”王婶娘仔细回想一番,补上一句:“说来也怪蹊跷的,那时余娘子说她家寻到远亲,对方虽不是读书人,但生意做得颇大,还说她家哥儿有前途,支持了好大一笔钱财。”
“可是,他们家哥儿读书也一般呐。”王婶娘摇摇头,“无论是你家云哥儿,还是我家那个不爱读书的小子,都比他考得好。”
六年前?
徐相望心头一震,那……正是原身父亲去世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本来隐隐有些怀疑的徐相望, 此刻怀疑又深了点。只是徐父早已入土安葬,手头半点凭据和线索都没,她纵是疑心重重, 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王婶娘坐着闲话许久, 接连饮了两盏奶茶,又吃光一碟子黄豆做的零嘴,方才起身告辞。
徐相望将她送至门外, 折返回来先问了问摊位规整的进度, 随即转头叮嘱丁妈妈:“把余下的炸黄豆用油纸包好,送去王婶娘家里。”
丁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讪色,低声回话:“娘子, 方才那碟炸黄豆已是最后一份,其余的早前便用光了。”
徐相望怪惊讶的:“没了?这是我今早上才炸的。”
丁妈妈尴尬笑着:“端姐儿先前拿了两份去, 后来云哥儿也拿了一份去,后来端姐儿说要跟红姐儿去方娘子家寻人玩耍,又拿了两份去……几番下来, 便尽数用完了。”
连丁妈妈都被那味儿馋的不行,厚着脸皮抓了半碟子, 想着晚间回屋里好对酒吃。
徐相望无语:“一帮子馋猫。”
好在这黄豆也不难做, 只是比较费时间,故而她转身进了灶房,备齐葱姜蒜、花椒和八角等香料, 一并放入锅里,添上清水起火慢煮。
香料水要煮上一刻钟, 方能煮出滋味,到时关火放凉后,再往下入洗净的黄豆浸泡。
等黄豆彻底泡发, 香料水也被黄豆完全吸收进去,只需沥干水分,再放入油锅慢慢炸透,捞出放凉便是诱人的五香炸黄豆。
待新的一锅黄豆炸制妥当,徐相望手持笊篱,将炸到金黄酥脆的黄豆粒尽数捞出,控干油份,略略放凉,再亲手用油纸包了,让丁妈妈送去王婶娘那。
等蔡官人归家时,进屋就闻到一股子馥郁油香。抬眼望去,只见王婶娘歪在榻上,一边自斟自饮着小酒,一边吃着酥脆的炸黄豆,瞧着悠然惬意得很。
“好你个懒婆娘,倒背着我偷偷享受好物。”蔡官人故意板起脸,凑上前去,腆着脸讨要吃食的。
他凑的近,已至于王婶娘鼻尖都缭绕着一股浓重酒气。她眉心微蹙,随手捏了两颗炸黄豆塞进他嘴里,又伸手将他往后推了推,再喊着女使送醒酒茶来:“这是望姐儿特意给我送来的。我本打算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哪晓得你刚好出门喝酒,方才尝了两口,你还好意思怪我嘞。”
“都是我的错。”蔡官人嚼着咸香酥脆的炸黄豆,眼前一亮,又努着嘴要王婶娘喂几颗。
“这豆子可真香。”他连吃了三把,过足了口腹之欲,这才往下说道:“可连着回绝了好几回了,总得去上一趟的。”
打蔡官人去了李官人身边,县衙里日日有人唤着他去吃酒。
时下官与吏是界限分明,朝廷官员三年一任,期满必须调任;而胥吏则扎根本地,只要没有犯错便能久居其职,甚至父死子继,世袭传承。
蔡官人到李县尉身边任职,只要稳稳妥妥,无过无错,三年后定然能往上爬一大截,说不定能到押司孔目的位置。
那样的话就算自家儿子没能考出功名,往后也能进县衙里当个胥吏,日子比不得正经的官家,却也顺当得很。
故而问题也出在这里:李县尉得罪人,任期一满便可抽身离开,并无大碍,而蔡官人却是要长长久久呆在这里的,万万不能把同僚都给得罪了,故而诸多应酬,实属身不由己。
王婶娘心里也清楚,不好多说,一边接过女使送来的醒酒茶,一边叮嘱道:“在外少饮些酒,莫要醉酒失态,落人口实,犯了忌讳。”
蔡官人点点头:“我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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