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拏云翻开卷宗,只道:“走私。”
沈官人瞳孔震颤,他咬紧牙关,意图抵抗到底。可没吃上几鞭子,他又哭爹喊娘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招!”
……
等赵娘子身边人跟着金官人抵达衙门,别说把沈官人救出来,连带他们也一并被留下了。
明明是节日,钱塘县乃至仁和县的百姓却渐渐察觉出异常,街上风声鹤鸣,面色严肃的衙役和厢兵们在各个街道坊司设置卡心,有人好奇问起,或是遭到瞪眼,或是得到节日戒备的敷衍话语。
待到后面几日,随着临江楼和状元楼先后关闭,金家、沈家乃至不少官吏府邸被查封,涉案官吏被抓捕,消息才渐渐传开去。
“听说了没……”
“当然听说了……”
“涉及走私案呐!”
“一群人,简直不要脑袋了!”
这日徐相望归家时,恰好县衙来人查封隔壁胡家,一箱箱的金银被从里面搬出来,看得周遭人直咋舌。
胡婶娘瞧见徐相望,热情迎上前去,全然不顾就前些日子她还跟别人一起吐槽徐相望的事:“徐娘子,徐娘子!您瞅瞅这胡家,真真是……”
她双手胡乱比划片刻,都不晓得如何描述眼前这令人震惊的一幕,看着不大的家宅,内里竟是私藏了恁多财产。
良久,胡婶娘感叹一声:“看不出来啊……你说这余娘子攒恁多钱也不用,贪恁多钱干啥子?给私生子用啊?”
“私生子?”徐相望一愣。
“徐娘子还不晓得?”胡婶娘诧异一瞬,后来想想也正常,徐相望忙得早出晚归,街坊碰面都难得:“胡医人先头不是寻了个外室么?”
“不是闹翻了吗?”
“没闹翻呢!我听说肚里那个居然没掉!还住的是胡医人买的宅子,这不!一并被封了,人都被送回娘家去咯。”胡婶娘啧啧称奇,“连踢带打都不掉,也是怪少见的。”
恰好此刻,余婶娘跟女儿桂姐从中走了出来。
胡婶娘噤了声,与徐相望挤眉弄眼,嘴巴开开合合:瞧瞧,快瞧瞧!
徐相望瞥了一眼余婶娘,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知道余婶娘病了,却没想到这短短时间就病成这样,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大半身子都得女儿桂姐撑着。
这是得了什么病?怎起得那么快?
徐相望回到屋里,又寻屋里仆佣问了两句,最后还是杏姐儿和徐云端知道得更多。
“余娘子已病了好久。”
“听桂姐说早前只是偶尔眩晕,后头手足麻木抽痛,可他爹几次查证都没查出问题,只能用寻常药物温补着。”徐云端面露同情,与徐相望小声说着:“听说余娘子生了病以后脾气老大了,旁边的婢女动辄挨打挨骂,怨声载道的,最后桂姐看不下去,索性亲自来照料。
往前我听桂姐说话,总觉得她人脾气怪差,说话怪难听的。
可她对她娘却是极为孝敬,听屋里仆佣说就连余娘子吐了都是她亲自处理,半点没有嫌弃的。”
徐相望蹙着眉,却生出另外一个猜测来:“不会吧?”
“姐姐,什么不会?”
“不……就是有个猜测。”徐相望没告诉徐云端和杏姐儿,而是转头写了一封信,准备让金妈妈送到衙门去。
“娘子,已快午时了,要不要给李官人送些吃食去?”金妈妈悄声询问。
徐相望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做。”
此刻的李拏云坐在桌案后,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他动作不停,嘴里干净利落地交代着各项事务。
蔡官人从外面进来,将新到的卷宗堆在案上,又将批阅好的卷宗分发出去,然后又端了一盏茶来:“李官人,您都两日没有合眼了。”
“这也没办法。”李拏云头也不抬,继续查看新送来的卷宗:“本来一部分是应当由江县令处理的,没曾想江县令身边的小厮,还有其娘子身边人都被收买,也一并牵连此案。
为了避嫌,江县令便将此案尽数交给我处理,自己不再过问。”
可县衙半数官吏因此案而下狱,人手本就紧张,李拏云也只能硬着头皮挑起大梁,带头工作。
蔡官人暗道江县令大体是怕审出一二三四五,连带他也拖下水,索性将权利尽数放给李县尉,借此卖好一番。
同时,他也不忘劝说:“虽然情况特别,但您想想,若是您因此累坏了身体,咱们县衙又有谁能代替您?”
李拏云不语,只是一味地工作。
蔡官人见状无奈,只好走出门去,碰巧遇见前来传信的差役。
得知是徐相望给衙门里送了餐食来,他大喜过望,赶忙取来几份,转身准备送到房里。
“官人,还有徐娘子的信。”
“好好好。”蔡官人情更好了,赶紧拿着信一起进屋里。他假装没看到李拏云不满的眼神,将桌案上的卷宗尽数推到边上,再将餐食摆上去。
没等李拏云开心,蔡官人笑道:“官人,这是徐娘子特意送来的菜,您快趁热垫垫肚子。”
李拏云眼前一亮,果然不提方才之事。他捡了一筷子清炒莴笋,又吃了两心蒜薹炒肉片,空腹许久的肠胃骤然被暖意填满,反倒愈发空虚,发出阵阵不满的轻响。
“这两日官人没睡,也没好好吃饭,徐娘子晓得定然会疼的。”蔡官人见状,乐呵呵开心:“回头我得给她说说。”
李拏云瞪了一眼:“别胡说。”
蔡官人嘿嘿一笑,而后又将信件送上前:“对了,徐娘子还送来一封信。”
李拏云用着慰贴的饭菜,情不错地打开信件,只看了一句便面色微变。他立马吩咐蔡官人让精通毒理的医人前去为余娘子查看,同时加快用餐的速度。
待他吃罢,蔡官人也匆匆而归,满脸的不可思议:“李官人,真被您说中了!余娘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余娘子晓得以后说愿意配合,愿意把她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随着街巷两旁的银杏渐渐染透金黄, 轰动整座临安府的走私巨案,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官场也随之迎来一轮大洗牌。蔡官人顺利升任押司, 连其妻弟王达也得以越级提拔, 从厢兵什长跃升为将虞候,不但从往日管理十人厢兵小队,到如今手下统辖百人, 而且也换上皂黑短衫, 能被人尊称为军吏。
有人高升,自然也有人跌落。
比如周贴司虽未涉及案子,但最终受到褚主薄的牵连, 被重新降为底层书吏。
这般境遇,已然算是侥幸, 更多的胥吏或是革除公职,或是抄家籍没。
胥吏尚且如此,官员处境更是糟糕。临安府衙、仁和县和钱塘县近半数官员落马, 衙署空置,只待朝廷新官赴任补缺。
就连江县令这般未曾获罪的官员, 也落下了考评中下的定论, 虽然调任文书尚未到来,但已有传闻他将会被调去偏远下县任职。
唯有李拏云,虽暂无明确升迁旨意落下, 可满城人人言之凿凿,都断定他定会上调入京, 甚至有望进入大理寺任职。
一时间,上门攀附、刻意讨好者络绎不绝。奈何李拏云年少沉稳、行事低调。结案之后日日守着县衙与宅邸,两点一线往返, 极少在外露面,旁人根本无从接触,更别提攀附。
这些人并不死心,转而就将注意打到徐香记上。
想年初徐相望租赁下铺子,还觉得这里颇为宽阔,时下却是日日爆满。
丁妈妈看得清楚,私底下与徐相望感慨:“娘子,恁些人哪里是来吃饭的,倒不如说是来送钱的,席面统统要最贵的,每日都是一桌一桌的送。”
徐相望扶着额头,满心无奈。送钱送礼能直接拒绝,可客人登门消费,总不能强行驱赶吧?可任由他们这般,正经食客无位可用,这铺子的生意还怎么维持长久?
尽管徐相望意图靠限制席面的数量,来控制情况,可即便如此也没用,席面的预约已直接排到三个月以后!
连日下来,徐相望心头烦闷。
王婶娘却不把这当回事,随口给她支招:“我看咱们索性把状元楼或是临江楼盘下来,专门做高档次的席面,这帮人就会去那边了——这边老店,自然而然能恢复正常了。”
“这……”徐相望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这些人贱得很,你半点好处都不沾,他们反而心里不安。”王婶娘压低声音,悄声道:“好歹你做的是正经生意,一桌子席面的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徐相望扶额,只觉得脑瓜子疼得厉害。而王婶娘不在乎这些,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话说你嫁衣被褥甚的都准备好了没?”
“准是准备好了。”徐相望慢一拍回过神,点了点头,想起不日将要到来的婚期,心情怪复杂的:“哎……”
王婶娘斜眼瞅她,两人太熟悉了,以至于看徐相望就跟看自家猫似的,一动作都知道她是想玩耍,还是想捣乱:“你别说你不想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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