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说了不见。让她瞧瞧她侄儿干的好事。”
殿中静了一瞬。沈焕面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波澜。
圣上开口:“沈焕,你可知今日是你的死期?北镇抚司有十八般刑具,你可有选一种作为你的死法?”
“陛下,”沈焕开口,声音平静不似将死之人,“臣有一席话,说完,臣自行了断,不劳陛下动手。”
圣上道:“你说。”
沈焕躬身行礼,一时竟不似囚犯,倒像是往昔给他汇报那般:“陛下欲为中兴之主,臣闻政者,正也。中兴之业,不在宫室之广,而在纲纪之肃,黑白之明。若纵容权贵害民而不罚,既不以黑白为黑白,人心离散,何以治天下?”
圣上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特赦褚珅,是做错了?”
沈焕道:“褚珅盘踞朝堂十余年,赈灾之银尽入私囊,饿殍遍野无人问;卖官鬻爵,满朝公卿半出其门;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致敢言者几绝;更纵爪牙拐掠良家幼女,豢为玩物以媚权贵,秽行昭昭,不可闻于后世。臣昔日为陛下执掌诏狱,此中罪状,皆经臣手查验。”
“若赦之,黑白颠倒,纲纪崩颓,以何服天下?又何以言中兴?臣当街杀之,知法犯法当死,不敢辞咎。”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褚珅之事,已积覆舟之水,陛下若再掩目塞耳,恐非社稷之福。
从来没人敢在圣上面前这般说话。
殿中死寂。老宦官在后头屏着气,连浔阳公主都忘了做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臣沈焕一介武夫,死不足道,但求陛下以臣之死,明褚珅之罪,则,”沈焕话语一顿,攥紧了双拳,“臣死且不朽矣。”
圣上勃然变色:“你——”
沈焕不避不让。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的天光。他退后两步,朝着那朱漆巨柱狠狠撞去——
“拦住他!”圣上惊喝。
晚了半步。沈焕的额头撞上柱身,鲜血迸溅,顺着眉骨淌了满脸,滴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浔阳公主尖叫,捂住了嘴。老宦官忍不住低声劝道:“圣上,听说他杀褚珅之前,备好了棺材。可见是真没打算活着。”
两个侍卫架了沈焕跪在殿中,他的半张脸淌满了鲜血,但还没死成。胸口剧烈起伏。
圣上盯着那个满身血迹,却仍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人影。良久,忽然笑了。
他拊掌道:“好。好一把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皇帝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欣赏之意。
浔阳公主回过神来,面上重燃愠怒之色:“父皇。他公然抗旨,杀了有特赦令的褚珅,不但公然打您的脸,还令女儿生受丧夫之痛。难道就算了吗?”
“你想如何做?”皇帝问。
浔阳公主恨恨道:“不但该杀,他还该向我,向褚珅磕三个头,五体投地地认罪。”
皇帝没出声。
浔阳公主权当他默认了,朝沈焕仰头,睥睨他:“先磕头罢,向我,还有我那死于非命的亡夫谢罪。”
沈焕跪在那里,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没有动。
宦官上前,用尽全力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沈焕的脊背被压弯了一瞬。随即他的手撑住地,脖颈挺直。血滴落,洇开一朵朵花。
浔阳公主恼了:“父皇,他这是存心抗旨。”
“浔阳,”一道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褚珅之罪,国法自有公断。沈焕是百姓称赞的直臣。你非要沈焕磕头,是要让全天下都看着你逼直臣折断脊梁吗?”
裕王大步走进殿来,衣袂带风。
浔阳公主脸色微变:“王叔怎么来了?”
裕王朝圣上行了一礼。
“本王本来在殿外候着,听说有人当着陛下的面触柱求死,怕陛下被这等血光冲撞,过来看看,”裕王躬身,“陛下,沈焕杀褚珅,确实大错。但他触柱死不低头,这份骨气,朝中几个人有?陛下今日若杀他,天下人不会说陛下公正,只会说陛下不顾王法替公主出气。沈焕这条命不值什么,但损了圣誉,便不值了。”
浔阳公主急了:“王叔,你什么意思?难道我驸马就这么白死了?”
裕王转向她,不慌不忙:“公主,褚珅是什么人,你比本王清楚。你替他要来特赦令,已经是尽了夫妻情分。他横死街巷,你伤心,本王明白。但你若执意要沈焕偿命,外人只会议论朝廷忠奸不分。公主更看重褚珅,还是皇家的颜面?”
浔阳公主脸涨得通红:“王叔血口喷人。”
裕王看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安静了。
皇帝看看裕王,又看看浔阳公主,最后将目光落在沈焕身上。
“裕王言之有理。”皇帝话音落下,殿中静了片刻。
“传太医。”
老宦官应声急忙出去。不多时,一名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瞥见沈焕满脸血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多问,先替沈焕清理额角的伤口。沈焕任他摆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一双眼睛仍平直地望着前方。
御医刚包扎完,殿外又传来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面色微沉,道:“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皇后一身凤袍缓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名素衣女子。那女子衣着得当,掩不住面色有些憔悴。
虞蘅的目光一进殿内就落在沈焕身上。看到他额头新裹的渗着鲜血的白纱,以及囚服上斑驳的血迹。
沈焕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她清楚地看到沈焕眼中闪过惊愕。
她攥紧了手指,没有失态,跟在皇后身后跪下。
皇后向皇帝行过礼,道:“陛下,臣妾听闻沈焕触柱求死,心中惊痛。这孩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执拗,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恳请陛下念在他已死过一回的份上,饶他一命。”
皇后低头:“臣妾教侄无方,有愧陛下。只是臣妾听闻,今日有一女子为救他奔走。为他喊冤,便带来,听听她如何说,”她侧身让出虞蘅,“这位是华阳夫人的女儿,虞家五小姐虞蘅。”
皇帝目光落在虞蘅身上,打量片刻:“华阳和虞轶的女儿?朕听说过你。”
虞蘅叩首:“臣女虞蘅,见过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身:“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杀褚珅?”
“知道,”虞蘅抬起头,声音平静,“为了公正,为了惩奸除恶。为他的老师,也是臣女的外祖父报仇,也为替臣女讨一个公道。”
皇帝忽然来了兴致:“原来,他也为了你。”
沈焕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陛下,此事与她无关。臣一人所为一人当。”
“是臣女求沈指挥使帮我的。臣女的外祖父,也就是前丞相萧璨,在十三年前便查出褚珅贪污之事。可惜被褚珅察觉,他派人拐走了臣女,用来要挟外祖父。致使臣女与家人离散,母亲也因此病逝。在被拐卖期间,臣女见到褚珅侮辱了许多幼女,就连时年五岁的臣女,也差点遭受褚珅的侮辱。”
周遭人听到虞蘅的话,都有些动容。
虽然褚珅的罪行他们或多或少有听说,但是真的看到这样一位活生生的受害者站在面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讲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受。
尤其是当虞蘅以一种娓娓道来,扣人心弦的方式讲述完虞薇和养母之事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浔阳公主。她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
“所以,刺杀褚珅,根源在我,不在沈指挥使。若要论罪,就请先论我的罪。”
虞蘅掷地有声。
皇帝盯着虞蘅看了半晌,道:“他为你当街杀了褚珅,你也肯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虞蘅道:“他若死了,臣女便为他收尸,守着他的墓过一辈子。他若活着,臣女带他回家。”
殿中又是一静。沈焕神色复杂地看着虞蘅。
连裕王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虞蘅,若朕赦免了他,但条件是将云裳郡主赐婚与他……”
虞蘅没料到皇帝问得这般直接,重重叩首:“若能赦免他。臣女会祝福他们。”
皇帝又看向沈焕:“你呢?”
沈焕嘴唇动了动,哑声道:“陛下,臣如今一无所有,官职尽革,身上还背着罪……”
“行了。朕问你,若赐婚对象是虞蘅呢?”皇帝打断他。
沈焕沉默片刻:“圣上仁德。”
皇帝哼了一声。他看向皇后:“朕便做这个主,替他们把婚事定了。”
皇后连忙谢恩。皇帝又看向沈焕:“朕权当你今日死过一回,罚你三年俸禄,革职半年,好生筹备昏礼去罢。”
浔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父皇——”
她无法忍受这个结局。她原以为沈焕会给褚珅陪葬的。
“够了,”皇帝冷下脸,“褚珅是什么东西,你比朕清楚。他本就罪不容诛。留一丝体面,已是朕念在父女之情。你若要再闹,便回公主府去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