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此事和你无关。”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映得满城通明。虞蘅站在千万盏灯火之中,攥着那枚盘长如意络子, 眼前有些发黑。
虞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他这样说?”
“是。”
她快气笑了:“他说无关就无关?”
陆骋噎住, 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可以尽力试试, 能否让你们在诏狱见最后一面。”他道。
“最后一面?”虞蘅道, “不。跟我来。”
陆骋有些惊讶。
旁人都束手无策。莫非她想到了什么办法?
两人到了蘅珍阁。陆骋停在阁门前,只见虞蘅的身影没入阁中,内室隐约传来几人的交谈声。有男有女。似乎有争吵, 有挽留。
片刻后, 带着两只木匣出来。双眼泪光盈盈, 叫人疑心水洗过。
虞蘅打开那两只木匣。银票放得整整齐齐。铺在底下的厚厚一层是一千两面值的,再往上有一百两, 五十两, 零零散散的。几乎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我还带了几只金簪。此事的决定权在圣上那里。我们分头去打点关系,想办法让沈焕面圣。”
陆骋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指挥使为官刚正不阿, 正直公允,得罪了很多权贵。他们不落井下石便罢了,怎么会帮助他呢?”
虞蘅道:“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也比等死强。”
陆骋低头看着那两匣银票, 道, “家财散尽, 就算没有结果,也一个子儿都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虞蘅抬起眼, “人活着,银子能再挣。”
陆骋像是第一次认识虞蘅般,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一番。
他曾经不解,指挥使怎会爱重这样一个女子。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几分。
陆骋接过一匣银票,看向不远处。眸光微微一凝:“宦官和锦衣卫那边我可以去打点。剩下的,恐怕要交给你和他。”
“他?”虞蘅顺着陆骋的目光望去。
萧允一袭青衫踱来,他看着虞蘅,目光有些复杂:“阿蘅,虞家的人听说你回来了,正在四处找你。”
“也好。我回去求虞尚书帮沈焕,”虞蘅下定了决心,道,“他再怎么说,终归是我父亲……”
“虞尚书放出话来,说你的所作所为与虞家无关。又派人寻你,怕你打着虞家的名号四处求人,”萧允摇了摇头,“虞尚书此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不会出手的。他找你,只是想把你囚禁在府中罢了。”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虞蘅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在跟自己确认:“他怕我会牵连虞家。”
停一停。“……这样也好。我便不欠他什么了。”她笑了一下,像回过神来:“看来,靠不了虞家了。”
萧允轻叹一声:“沈焕的案子,现在谁沾上都没有好下场。”
她抬头看萧允:“表兄,你有什么办法吗?我不会牵连你的。我一个人去便好。”
“你真的很想救他吗?”萧允问。
“不救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宁。”虞蘅认真道。
“只是为求心安吗?”
虞蘅:“……”
萧允本想拒绝,但看着虞蘅那双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终是败下阵来。
“有一个人,也许有办法救沈焕。”
“谁?”
虞蘅心底不由得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捧着那一匣银票。
“我陪你去。”萧允道。
“表兄?”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他道,“走罢,阿蘅。别怕,我是言官,没那么容易被牵连。沈焕也算是我师弟。我替他奔走,天经地义。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府的门房通报过后,两人被引了进去。
刑部尚书张瞿年逾半百,清瘦矍铄,目光像一把老秤,看人先在肚子里掂三掂。
他看见萧允,倒也没有摆架子,只是哼了一声:“老夫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贤侄近来可好?”
张大人这才看向虞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萧允回:“我的表妹,虞家五小姐。”
张大人“哦”了一声:“若是为了沈之晖,便请回吧。”
萧允道:“张伯父,若连您都不肯指条活路,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张大人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圣上在气头上,硬求无用。老夫实在无力回天。爱莫能助。你们走罢。你们来过的事,我不会告诉旁人。”
虞蘅听张大人这番话,心都凉了半截。
萧允躬身谢过:“多谢伯父。”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虞蘅,话音中有叹息,“走罢。”
虞蘅立在原地。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沈焕了吗?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要放弃。
就像他找了她十三年,从没有放弃过。
“大人,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虞蘅忽然出口,“就算是几乎不可能的办法也好。”
她双膝一弯,似乎是想给张大人跪下,张瞿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
萧允怔怔地望着虞蘅。她的目光是那样决绝。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倔强不服输的光。
倒是令他想起了从前的沈焕。
萧允抿了抿唇,朝张大人叉手行礼道:“伯父,侄儿也恳请您再想想办法。哪怕只有渺茫的希望也好。”
张大人捋着胡须:“不可能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萧允,又扫过虞蘅。最后停在萧允身上。
“的确有一个。但你们大概率会失败的。不要有太高期望。”
虞蘅道:“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一试,总要试过才知道。”
萧允垂头,道:“伯父请讲。侄儿感激不尽。求仁得仁,复无悔恨。”
张大人的目光从虞蘅手上的那匣银票上挪开。
“老夫听说,五小姐蘅珍阁里有一尊青铜尊彝,是千载难逢的珍品。”
莫非是看不上银两,需要鼎才愿意出主意?
虞蘅心下恍然:“大人若是喜欢,我立刻命人送来。”
张大人道:“五小姐爽快。”
看上了鼎,可见是一个精通古玩的。
虞蘅应着,目光扫了一圈书房。竟连一件古玩摆设都没有。她心念微动,试探道:“大人如此精于古玩,怎么这房里,一样摆件都不见?”
张大人道:“实不相瞒,老夫讨这尊尊彝,并不非为了自己,”他抬眼,目光湛然,“是为了救沈之晖。”
虞蘅手指骤然收紧。
“若有谁能在圣上面前进言,还不被波及,那只有裕王,”张大人抚着胡须,“裕王最好古玩,尤精青铜彝器。这尊尊彝,若到了他手里,胜过万两黄金。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虞蘅一眼,“裕王仁厚正直,淡泊名利,多年来从不插手朝政。东西是好东西,你得能送得进去。”
话里的意思,虞蘅听懂了。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指点。”
两人返回蘅珍阁。
青铜尊彝很快到手。虞蘅和萧允带着它,准备赶往裕王府。
出发前,萧允皱眉:“你当真要去裕王府?裕王妃先前同你闹成那样,你登她的门,不是送上门让她羞辱吗?”
虞蘅抱着檀木箱子:“我若不去,沈焕连那一丝机会都没有了。王妃恨我,但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我带着重礼登门,她若当众将我打出去,传出去是她没度量。她若放我进去,我自有我的办法。”
萧允看着她,最终只道:“我陪你去。她真为难你,我能替你挡一挡。”
到了裕王府,两人竟连裕王的面都没见上,便吃了闭门羹。
答应通传的门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个好心的侍卫道:“两位,王爷和王妃歇息了,明日他们一早便要外出。你们回去休息,后日再来罢。”
“后日?”虞蘅想了想,今天已经浪费一天了,明日一过,沈焕便要处斩了。
虞蘅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金钗:“还请行个方便,我的确有急事,必须尽快见到王爷。”
侍卫和门房都推拒了。
侍卫道:“不是小的们不想帮两位,是的确没有办法。”
夜色盖着裕王府的琉璃瓦。门前两只石狮蹲成两团沉默的影子,朱门紧闭,铜环上泛着月光。
虞蘅立在石狮旁,一动不动。怀里的檀木箱被她抱得紧紧的。
萧允劝她:“先回去罢,明日我们再过来就是。”
虞蘅摇了摇头:“若王爷提早出门,咱们就错过了。”
萧允便不再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抖开,轻轻搭在她肩上:“夜里风凉,你穿着。”
虞蘅这回没有推拒。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