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想了想,又看了看沈焕。她昏迷三天,嫁妆和遗产就这样送到了。这也太过凑巧了。
他们这么巴巴地把钱送了过来,莫不是看在沈焕的面子上?
门外有沈焕的人日夜把守。沈焕定然是知情的。一定催他们了。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沈焕正低头喝汤,神情坦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虞蘅没有追问,埋头喝粥。喝着喝着,忽然笑了起来。
沈焕坐在对面,看着她对着碗傻笑,忍不住道:“怎么,这粥里加了什么痒痒粉?”
虞蘅抬起头,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沈焕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我脸上有饭粒?”
“有,”虞蘅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不快擦擦。”
沈焕:“恢复得不错,都有力气以牙还牙了。”
虞蘅笑得更开心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意。因为她注意到沈焕左侧的肩膀有些僵硬,似乎牵连起一连串痛楚。他右手摁在上面,让虞蘅想到之前两人被刺客追杀时,沈焕左肩便受了伤。
“沈指挥使,”她放下汤匙,“你的左肩……”
沈焕道:“没事。”
虞蘅没有说话。她的伤是褚珅给的,他的伤是为了救她受的。
“吃饭,”沈焕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她碗里,“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交给我。”
虞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青菜吃了。也有点甜,像他上次挑给她的蜜火腿。
虞蘅想了想,沈焕该不会喜欢吃甜食罢?
虞蘅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银票:“这顿我请。这些给沈指挥使做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沈焕瞥了眼那张银票,挑眉:“你把一千两的银票随身带着?”
“那是自然,”虞蘅又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沓来,“我都随身带着呢。”
“不怕遭贼?”
“我还怕遭贼?”虞蘅理直气壮,“值钱的当然要贴身放着才放心。谁能从我身上偷走东西?”
“呃,毕竟我耳聪目明,反应迅速。”虞蘅补了句。
沈焕:“……”
她倒的确有资格说这句话。
虞蘅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收下罢。”
沈焕把银票推了回去:“我不缺钱。”
“这是谢礼。”虞蘅一面说一面嘀咕,沈焕是多有钱啊,那可是一千两,足足一千两啊。
“随你怎么说。”沈焕不为所动,“这点小钱对我没用。”
虞蘅想到先前看到国公府家的库房,想到以后这些都是沈焕的,忽然就能理解他了……
可恶,该死,上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她梦寐以求的一千两,在他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虞蘅急了:“那你要我怎么谢你?”
她可不想欠他这个人情。她想轻轻松松地回剑阁县去,不欠谁的债,不挂谁的念。仇报了,钱有了,人自由了。她的人生应该从这里开始重新书写。
沈焕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当他踹开那扇铁门,看到虞蘅被按在地上,脸颊红肿,眼神涣散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刀是什么时候出鞘的,人是什么时候倒地的,那些仆妇的尖叫声充斥耳畔。求饶声,告罪声。甚至褚珅也求饶。
很快控制了场面。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看到他的人都面带畏惧,包括裴本和苏前。
他从来没有那样失控过。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阴谋,太多的血腥。他以为自己早已对任何事情都泰然处之。
他抱起她,手在发抖,但他的手臂停得很稳,因为她枕在他的手臂上。
她紧紧攥着心口,迷迷糊糊说了句:“沈之晖,好难受。”
那一刻,沈焕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也好痛,好像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心痛不是一个比喻。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怕她再也不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叫他“沈指挥使”。
怕这一错过,成为永生的遗憾。
“那就在盛京多留几日罢,”他听见自己说,“等案子审完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虞蘅愣了愣:“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沈焕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虞蘅没再追问。
“褚珅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审?”虞蘅问, “我可以去旁听吗?”
“自然,”沈焕道,“你是证人之一, 届时需要出庭作证。”
“那我养母的案子呢?能翻案吗?”
沈焕端起茶盏, 呷了一口, 才缓缓道:“已经并案调查了。手头的人证物证够褚珅死八回了。”
虞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 ”沈焕话锋一转, “单靠证据还不够。要动褚珅,还需要言官和太子党的力量。这些我会去协调。”
虞蘅看着他眉宇间淡淡的倦色,忽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沈焕笑了笑:“日行一善而已。”
虞蘅道:“会审那天, 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伏法。”
“会的, ”沈焕放下茶盏,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 “下次别再以身试险了。”
“指挥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虞蘅笑道,睫羽扑闪, “是褚珅强行把我绑了去。”
沈焕道:“我不傻,你也不傻,虞蘅。”
虞蘅抬起头。
他望着她,任由穿过庭院的夜风把声音带到她面前:“从你接到褚珅的书信开始, 你就想好了以身入局的计划。你恨他, 恨到想杀了他, 恨到宁可用你的失踪, 或者生命,为他添一笔罪行,引发世人议论。在京察之前, 所有人都会知道。”
虞蘅怔怔地望着沈焕,他的眼神还是那般锐利。幽深如井的瞳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老叟的危机,辛氏和裕王妃的行动让你改变了心意。你决定加快对褚珅的复仇。”
“你明明有手段可以脱身,你却不用,选择了最危险的路,配合褚珅去了那个巷子。”
虞蘅道:“指挥使,我的确无法脱身……”
沈焕笑:“是吗?我倒觉得你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的本事不错,轻功也算上乘。至少凭你的水平,足以把公主府的侍卫耍的团团转。”
虞蘅心跳漏了一拍,歪头无辜道:“什么公主府?指挥使未免高看我了。”
沈焕没有继续说公主府失窃之事,话锋一转。
“你还记得我们刚遇见没多久,茶楼那个说书人吗?”沈焕道,“他是你的人罢。在你进京之前,你已经筹划了几个月了。讲什么,在哪里讲。
“侠盗以命除贪官,好一出评书。你在造势。倘若你真杀了褚珅,或是真死了,这出戏也好续上了。故事原型顷刻便会传遍盛京城的大街小巷。民怨沸腾,言官会参褚珅。你是这么计划的罢。
“你本来做得天衣无缝,但你不该让说书人散播辛氏侵吞变卖华阳夫人嫁妆之事,以期用舆论的力量夺回生母嫁妆。传播的源头的确难查,但锦衣卫的眼线也不是吃素的。
“你怎么让说书人帮你办事的?剑阁县那场洪灾之中,浮尸横江,饿殍遍野。你手下的杜若,你的伙计窦锋,都曾是灾民。你如何施恩,用粮食?灾荒之中,你家哪来的这般多粮食?”
虞蘅的手指捏紧了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指挥使,你为何这般污人清白?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你有证据吗?”
沈焕盯着虞蘅,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中映着一个小小的她:“你说得对。只是我的推测。那么也请五小姐推测一下。倘若棋真是这般下的,那我这颗棋子在你的棋局中是什么样的作用?”
虞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抬眼回应沈焕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双眼紧闭说:“头好晕。我得回去了。”
沈焕审视她半晌,道:“你的命就这么容易舍弃吗?除了复仇,就没有你在意的了吗?无论是物,抑或人……”
虞蘅扫了沈焕一眼,撇开目光。
“指挥使先前的推测很精彩,评书似的,”虞蘅用汤匙搅着粥道,“我读书少,但知道一个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与褚珅,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清脆的一声,汤匙碰到碗壁。虞蘅捏着汤匙的手指在抖。她神色平静地放下汤匙:“我的确得回去了。”
她起身。
“五小姐,我还有一事不解。”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低了几分,也全然没了平时咄咄逼人的味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可曾想过,倘若你这次真死了,循着丝线找到你的尸首,我会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