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妥帖地安置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衬着深色丝绒,古意盎然,吸引了众多客人的目光。
不识货的客人只是好奇打量,而懂行的人则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此一物,便可看出蘅珍阁与其他古玩铺子的云泥之别。京城不久便将流传开来,有这么一间蘅珍阁,竟敢,竟能以青铜尊彝为镇店之宝。
“五小姐以此物为镇店之宝,的确是个妙招。”沈焕道。
“自然。此鼎出自国公府,绝非凡尘俗物,堪镇铺运,实乃小铺之幸。”虞蘅笑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挥使里面请,喝杯茶?”
沈焕颔首,随她往后堂雅间走去。
两人经过时,窦锋正攀着梯子的最高阶,欲将白玉观音放入最顶层那格依着天花板的空位。那观音足有一尺高,又是实心的,颇有分量,即便强壮如窦锋也显得有些吃力。
沈焕行至梯旁,窦锋的手忽地一滑,玉观音猛地脱手,砸向沈焕头顶。
电光石火间,虞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沈焕,扯住他的臂膀往自己这边一带。
身侧微风拂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一探,稳稳地抄住了那尊玉观音。
而她则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清淡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仓促抬头,正对上沈焕近在咫尺的面容,陷入那双低垂深邃的眼眸。
“五小姐果然,”沈焕右手稳稳举着那尊玉观音,左手还被虞蘅紧揽着,“身手敏捷。”
虞蘅脸上一热,慌忙站直身体,退开几步,稳住声气道:“多谢指挥使出手中相助,否则这玉观音怕是毁了。这尊玉观音足足值一千两呢,若是坏了,可真叫人欲哭无泪了。”
她心跳得有些快。定是因为心疼这白玉观音。
可当她真正看向那尊玉观音时,却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凝,望向仍站在梯子上的窦锋。
见虞蘅眼神,窦锋抿了抿唇,赔笑道:“抱歉,大人,这玉观音太重了,小的不慎手滑。”
沈焕将完好无损的玉观音递向窦锋,语气严肃:“倘若方才路过的是寻常客人,你怕已犯下过失杀人之罪。蘅珍阁,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窦锋无言,伸手来接玉观音。沈焕却在交接的刹那松了手。那白玉观音直直下坠。窦锋扶梯弯腰,亦是单手接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抬头瞟了沈焕一眼,眸中不屑一闪而过。
虞蘅急了,拦在两人中间,拉了拉沈焕的衣袖:“我有事与你说,我们先进去吧。”
沈焕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窦锋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观音,心中仍在琢磨。沈焕明明方才接得那般轻松,为何又松了手?总不能是手腕突然抽筋了罢。待他想透其中关窍,后背不禁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二楼的雅室中,沈焕一进来便环顾了一圈,颔首道:“布置得不错。”
他在圈椅上坐下,姿态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抬眸望向虞蘅,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伙计,不太欢迎我。”
虞蘅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堆起笑脸道:“他是个粗人,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见沈焕神色不变,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这般打圆场着实没意思。沈焕早已试了出来,她也看出来了,窦锋分明就是故意的。
虞蘅道:“好吧,我承认,有些误会。你也知道,我们先前遇到的那些官是个什么德性。”
她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吧,就褚珅那样的贪官,若是被凌迟,落到我们县里,县民定会争相生啖之。”
虞蘅满怀歉意道:“我会好好与他说清楚的。让他和你赔罪好不好?”
沈焕把玩着身边的茶杯。
“你很在乎这件事,”他忽然出声,“或者说,很在乎我会不会对你那位青梅竹马的窦锋做些什么。”
“大人这便偏颇了。我当然也在乎大人您。只是您武功高强,毫发无损嘛。”虞蘅小心地陪着笑,“我去给你倒茶。”
她刚要转身,沈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茶?”
虞蘅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这杀神好像对茶是有些讲究来着。她有些后悔提起这茬,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笑呵呵地道:“沈指挥使想喝什么茶,就给您泡什么茶。”
沈焕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这是鸡心盏,配虎丘的绝品炒青最为适宜。”
“什么炒青?”虞蘅愣住了。她对茶道可谓一窍不通,但见沈焕这么说,又想到他为这铺子出了许多力,便咬了咬牙:“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沈焕也没阻拦。虞蘅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暗骂这煞神故意刁难人。
“等等,”沈焕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来,“记住要瀹泡。你若不会,便请教茶铺掌柜。”
……原来还能更刁难人。
虞蘅好不容易从茶铺中重金购了虎丘茶回来,脸色有些蔫蔫的,但递给沈焕时还是努力攒出了笑容,眉眼弯弯,似雪后初晴。
她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这茶花了她整整一百两银子呢,不喝白不喝。她气鼓鼓地坐到沈焕对面,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沈焕看得直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而后才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品味。
“煮茶用的是柴薪,烟气入茶,有损茶味。也好解决,下次用坚木炭即可。”
虞蘅愣住了。她喝着没觉得有什么烟气啊。这沈焕,口味怎么这般刁钻?
“你也不用学多少茶道,喝茶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但你记住这个搭配,一定不会出错。”沈焕放下茶杯,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知道了,知道了。”虞蘅随口应着,心里却在盘算。能上二楼雅间的,多半是蘅珍阁的贵客,文人雅客多好品茶,这些人对茶道该有些研究。有虎丘茶镇场子,能博几分好感,也能促成生意谈成。
她这般说服自己,终于觉得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值当了。
“闲话叙过了,那么五小姐,该谈正事了。”沈焕敛起那副慵懒的神色,正襟危坐,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账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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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等等, 我去给你拿。”虞蘅转身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蘅抬眼, 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下面的客人待会儿找不到人。”
“我姐暂时照看着, ”窦锋压低声音, “账册我拿过来了。”
虞蘅正要伸手去接, 窦锋却将手一缩:“但, 不能给他看。”
虞蘅转头往雅间里飞快地觑了一眼。
沈焕仍垂着头品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仿佛浑然未觉外面的动静。
她轻手关上门, 将窦锋拉到转角处, 低声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窦锋盯着她:“他就是那个缠着你不放的玉面修罗罢?此人不除, 必成大患——”
虞蘅抬手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与他为敌是找死,不如化敌为友。”
窦锋被她捂着嘴, 眼中的不甘却丝毫未减。
虞蘅松手。窦锋顺势握住她的腕:“阿蘅, 我只是担心你。”
“凡是威胁到你的,我都会替你除去, ”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发誓般说,“我窦锋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条命。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那姓褚的畜生, 只要叫我寻着机会, 我也杀得。”
虞蘅目光沉下来:“这不过是逞匹夫之勇。那畜生出入皆有侍卫扈从, 你能以一敌十么?就算你侥幸得手, 也不过落个杀人凶手的罪名,被弃于市,被万民唾骂。而褚珅, 依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褚阁学。我们亲人的冤屈,永生永世也洗不清。这便是你要的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日锦衣卫指挥使死在此处,我们所有的筹划便付诸东流了?”
窦锋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抱歉,阿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为你,为你们,做任何事……账册可以给他看,但他若要动你们,我便要他死。”
虞蘅无奈至极,再次试图抽回手腕,窦锋却仍攥着不放。
“窦锋,”她的声音沉冷,“沈焕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若再这般冲动行事,明日我便找车夫送你回剑阁。”
“阿蘅,我错了,”窦锋一听这话,顿时慌了,“我本来可以很冷静的,我这是关心则乱。我怕,我怕……”
他将虞蘅的手拉向自己胸口,望她的眼眸,声音低哑:“你知道吗?我这些年……”
话未说完,廊下忽然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
虞蘅扭头。
沈焕正抱臂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