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枝道:“这奴婢便不知了……也许是因为萧丞相的原因。”
虞蘅问:“外祖父?”
月枝颔首:“沈指挥使是萧丞相的学生。也许因着师徒之恩。”
她轻叹:“听说七年前萧丞相去世后,指挥使性情大变。越发阴郁。诨号也从混世魔王变成玉面修罗。”
虞蘅沉吟。这似乎是一个可靠的答案。
如今的沈焕或许正是忘记了那场变故及后来诸事,才变回了未加雕琢的模样。由此可见,沈焕是很敬重萧丞相,大概率亦师亦父。
难怪沈焕会不断问她要解释。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养父的徒弟——比如杜若——失踪了。虞蘅也会一直找下去的。
倘若杜若学坏了,虞蘅会气得跳脚,不愿相信。
尤其沈焕还是疾恶如仇的性子。
知道自己是贼,能忍住不当场把自己抓起来已是万幸了。
虞蘅忽然想明白了一点。
——说不定沈焕失忆前是打算把她抓起来的。只是忙于查案,又失忆了,这才耽搁了。
她不觉心跳有些加速。
这般看来,沈焕失忆反而救了她。
窗外响起一声鸟叫。虞蘅不再多问,支开月枝,屏退旁人。
杜若进来,压低声音道:“阿蘅姐姐,果然如你所料,在你离开后,虞璎房中有人来过了。”
“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惊动他们,躲在暗处观察。他们把你妆奁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拿走了,换上了一个相似的。”
虞蘅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熏香。亦是沉水香,和之前辛氏送给自己的一样,只是仔细辨认,发现其中多了一些灰白色的杂质。
看来她这位好妹妹不但换上了更劣质的香,还在香里参加了其他东西。
该不该说辛氏和她母女连心呢?
虞蘅笑了笑。
就这种障眼法,还想瞒过她的眼睛,她这一身盗术的本领可不是白学的。
虞蘅把玩着香饼,对杜若道:“安姐姐最近如何?”
杜若说:“安姐姐已经潜入了浔阳公主府。只是公主府的人警惕性很高,要接近核心很难。”
虞蘅道:“转告安姐姐,欲速则不达,安全为上。”
杜若应下。虞蘅又道:“杜若,你明日随我去萧家。”
“好!”杜若开心地一蹦三尺高。
来到虞家之后,一直在学规矩。
这还是阿蘅姐姐第一次带她出门。
虞蘅看着杜若雀跃的模样,也被感染。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小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杜若虽然早熟,终究是个不及豆蔻年华的小女孩。
虞蘅叉腰,豪气干云道:“明日你阿蘅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好玩的。”
别的不说,她来上京之后,倒是赚了不少赏银,足够这小丫头大饱口福了。
想到要花钱,虞蘅虽然有些肉痛,但转念一想,不能亏待了小孩子。
反正嘛,有月例,有铺子,还有那玉面修罗……不愁没钱赚呢。
杜若笑着扑过来:“阿蘅姐姐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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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备受冷落的虞璎气呼呼地回到了院中。
“母亲,虞蘅真是仗势欺人——”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辛氏正坐在书桌前,执笔抄写。
日光自窗边洒下,照亮桌上的《女诫》。
虞璎瞪大了眼睛:“母亲,你怎么还在抄?”她蹭到辛氏身边,恨恨道,“都怪那个虞蘅。”
辛氏正抄写“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一句。
虞璎嘟囔:“女儿真的好讨厌那个虞蘅,恨不得她立刻从府中消失。”
辛氏闻言,笔尖未停,缓声道:“事缓则圆。阿璎,你就是心太急了。岂不闻,风水轮流转,登高必跌重?”
虞璎急道:“母亲,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何时?你难道没发现吗?自从那个虞蘅回来之后,父亲的心就完全偏到她那边去了。还有那个老不死的——”
“阿璎啊,”辛氏停下笔,抬眸看女儿,眼底一片幽沉,“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说着,脸色一白,捂住后腰,身子僵硬。
“母亲!你怎么了?”虞璎连忙上前扶住她。
辛氏的贴身嬷嬷道:“小姐,夫人这些日子抄书抄得手疼,腰上的旧疾也犯了。”
“母亲,还疼吗?”虞璎分外心疼,将手搭在辛氏腰间,轻轻揉着。
辛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还小,不懂你父亲。感情在他心里固然有分量,但永远重不过利益二字。华阳夫人当年何等风光,最后又是什么下场?你想赢过虞蘅,就得让你父亲看到,你比她能带来更大的好处。”
虞璎指尖的动作顿住。
辛氏嗤笑道:“如今老爷为何高看她?不就因为卫国公世子为她登门,裕王予她赏赐,国公夫人盛情相邀吗?你若能有这般助力,甚至更强,老爷的目光自然就会回到你身上。”
虞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娘,您的意思是,若我能与国公府结亲,父亲便会……”
辛氏皱起眉头:“你此番去国公府,陆夫人待你如何?”
虞璎眸光一黯:“她只让丫鬟带我去暖阁吃茶,自己拉着虞蘅逛园子说话,正眼都未瞧我。”
辛氏轻出一口气:“这般看来,想走国公府这条路,怕是难了。”
“那,那女儿该怎么办?”虞璎慌了。
辛氏沉吟片刻:“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全力准备太子选妃宴。若你能入东宫,哪怕只是个侧妃,也是天大的助力,你父亲断不敢再轻视你我母女。”
想到心中那道身影,虞璎咬了咬唇,道:“可是母亲,女儿心中惟有一人。再说了,当年外祖母不也反对您嫁给父亲吗?可您和父亲两情相悦,历经波折,不也终成眷属,安稳富贵?可见事在人为。”
虞璎还有话没说完。
她从一些老仆零碎的闲谈中,大概拼凑出往事:当年父亲和华阳夫人成婚,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母亲下定决心,在一个酒酣耳热的夜晚钻进了虞尚书的卧房。
木既已成舟。
后来华阳夫人病重,父亲便将她们母女接进了府。
可见,有些法子虽然冒险,但若成了,也是事半功倍。
虞璎默默想着,没有将最后那点心思告诉母亲。
辛氏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叹道:“阿璎,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外人看着光鲜,其中苦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虞璎握紧了拳。
她偏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她不信沈焕对她毫无感觉。
她记得几年前,她曾偶然几次在府外街角,看见沈焕骑马路过尚书府,偶尔他会勒住马,望向府门的方向,停留片刻。她不懂他深邃眼神中的含义。只觉得他的身影是那样孤寂。
她忍不住想,沈焕常在尚书府前停留,有没有一丝可能,是为了她呢?
她几经周折,打听到沈焕擅投壶,曾有位投壶名师指点。
她便费尽心思遣人找到那位早已归隐的老师傅,重金求教。
老师傅提起沈焕,满是赞叹,说他天资极高,一点就通,尤擅蒙眼而投,堪称奇才。
于是虞璎发狠苦练,直到赢得“投壶绝”的名号。
她心中存着一份渺茫的期待。
沈焕是否也曾听过这个名号?是否会因此,对她有一丝好奇?
可这一切,都被虞蘅毁了。
虞璎想着,恨恨地望向另一边。
辛氏道:“阿璎,与其肖想那卫国公世子,倒不如全力准备选妃宴。”
虞璎撇撇嘴:“娘亲,女儿若是有私下见太子的门路,早就去了。可太子忙于东宫事务,本就不易得见。更何况,就算见着了,太子那般端方君子,连京城第一才女都视若无睹,更别说我了。”
辛氏轻叹一声:“这倒也是。如今只能指望你在选妃宴上,于众贵女间脱颖而出。你不是擅投壶么?听闻太子亦颇有雅好。”
虞璎嘴上应着,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左右沈之晖与太子皆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不如选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
辛氏又道:“对了。明日倘若虞蘅要出门,你便跟了去。”
虞璎不悦:“母亲为何这般说?我为何一定要跟在她后头?”
辛氏道:“傻孩子。虞蘅比起你,最大的不同,不过是占了个好出身。她能接触到的门路,你跟紧了,未尝不能分得一二。只要你机灵些,博得其中一二人的青眼,教他们记住你,便是造化。”
虞璎气急:“我才不稀罕。”
辛氏微微一笑:“明日是萧丞相的忌辰。虞蘅定然会去萧家拜祭。届时,不但萧允会在,曾经蒙受萧丞相教诲的门生,多半也会亲临。”
虞璎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终究应道:“好,母亲,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