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虞蘅的目光被一尊小巧的青铜鼎吸引。那青铜鼎不过两尺高,上有三个铭文,是罕见的西周式样,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她拿起细看。
“小姐好眼力,”管事道,“这是国公爷早年随先帝打天下时,先帝赏赐的。”
“原是如此。”虞蘅细看青铜鼎,心中已有了决断。
褚珅好古物,正好借花献佛。
“小姐可是选好了?就要这件?”管事问,又补充道,“小姐不必顾忌,特意选便宜的。”
便宜的?虞蘅一愣,这青铜鼎在此间虽非顶级,也绝不算便宜。管事引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后面还有更多。”
虞蘅一眼望去,几乎被那璀璨珠光晃晕。无数珍玩堆积,许多她只在典籍中见过。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惊叹于这泼天富贵,又想起保宁府那些食不果腹的乡亲,不由得轻叹一声。
“就这件罢。”最终,她仍是拿起那青铜鼎。
要是能再选几件就好了。
她看得眼冒绿光,强压下想将宝物都搬走的冲动,满眼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库房。
虞蘅离开不久,沈焕从密室走出,脸色沉郁。
褚明会来到时,见到的便是沈焕周身散发寒气的模样。
“谁又招惹你了?”褚明会奇道。
沈焕不答,只问:“她为何对你感兴趣?”
“谁?虞五小姐?对我?”褚明会指着自己鼻子,满脸莫名。
沈焕点头。
褚明会乐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还有让沈焕吃瘪的时候呢。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唉,没办法,小爷魅力太大了。”
沈焕:“……”
被沈焕赏了一拳,褚明会捂着肩头,故作呲牙咧嘴:“挨揍也打不散小爷的魅力。只会让小爷的魅力传播得更快。”
沈焕快被气笑了,问:“你近日在寻青铜尊彝?”
褚明会点头:“怎的?你有门路?”
想到虞蘅拿走的小巧青铜鼎,沈焕脸色更沉了几分。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虞蘅和褚明妍。
只听虞蘅问道:“明妍,你可知京中贵公子一般喜好何种物件?不计价钱。”
褚明妍眼神一亮:“阿蘅,你开窍了?想送谁?是不是送给沈之晖?”她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促狭地笑。
虞蘅语焉不详:“是送给一位身份贵重之人。”
褚明会用胳膊撞沈焕:“看吧,人家虞五小姐心里惦记的还是你。上次裕王府宴后就说要给你谢礼,这会儿又打听起来了。”
沈焕脸色稍霁,嗤了一声:“干我底事。”目光还停留在虞蘅发间的金步摇和珠花上。
褚明妍掰着手指:“京中这些贵公子,附庸风雅的居多,无非爱好梅兰竹菊,琴棋书画,标榜君子之德。”
虞蘅认真记下:“梅兰竹菊……我明白了。”
沈焕低声评价:“梅兰竹菊,也就竹尚可。”
褚明会翻了个白眼:“你还挑拣上了。”不过看沈焕神色,明显云开雾散了。
褚明会叹道:“唉,连你这玉面修罗都有人惦记,我的婚姻大事何时才有进展……”
沈焕瞥他一眼:“夏景兰的父亲夏谚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你想接近,会找不到借口?”
“你怎么知道我对夏景兰——等等,”褚明会惊讶,“你失忆了,为何对女眷家世记得这般熟悉?”
沈焕道:“今日翻看卷宗时,顺眼记下了所有京官的世系。”
褚明会被噎住,半晌才说出话来:“行行行,你过目不忘,你厉害。小爷我才不羡慕你呢。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是种痛苦。你看你现在,虽然失忆后混账些,倒比之前那死气沉沉过一日少一日的模样鲜活多了。至少肯笑了。”
沈焕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方才听虞蘅说话时,便是不自觉笑着的。
可是想到今日探查的结果,那点笑很快便隐了下去。
另一旁,虞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从库房出来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管事绝非常人。而库房内的几样东西,五道将军像,荆山玉佩,褚家的案卷,甚至青铜樽彝,样样都像鱼饵,只等她上钩。
莫非,这次进库房挑选,根本就是沈焕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引她露出马脚?
都说做贼心虚,但在沈焕面前,心虚是应该的。
那家伙真有能力看穿她是个贼。
用满屋金银珠宝设局诱她上钩,以这煞神的心机手段,绝对做得出来!
从沈焕设饵的方式,虞蘅可以倒推出来。沈焕的怀疑可能非常具体,甚至接近真相:
一,疑心她懂盗术甚至就是盗贼,所以用五道将军像试探;二,仍怀疑玉佩在她手中;三,探究她进京的真实目的,尤其是与褚家的关联。
虞蘅心头发紧。
自己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偏生被沈焕缠上了?
她正思忖着,与褚明妍转过回廊,恰好看见沈焕与褚明会立在假山旁说话。
虞蘅对褚明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
褚明会问:“喂,我说,虞五小姐该不会是你一直在找那个人罢?”
虞蘅屏住呼吸,等着沈焕的回答。
他侧头,目光掠过假山,停在虞蘅身上。
审视过她发间步摇和珠花,扫过她眼下微痣,最后望进她那双潋滟秋波的眸。
两人对视。虞蘅仿佛从未认识过沈焕般,只觉相隔咫尺,中有天涯。
沈焕的声音传来:“时隔十三年。即便找到,也非昔日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时过境迁, 哪有人会永远不变呢?”褚明会还没发觉到虞蘅,朝沈焕笑道,“就像你, 十三年前的你, 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锦衣卫罢。”
恰一阵风起于青萍之末, 花园中池水微漾, 风中带来草木的清香气息。
虞蘅的思绪被拉回剑阁县牢狱。
当时在剑阁县牢狱中, 沈焕来牢里查看犯人;究竟是为何而来?
为何这般清楚记得她胎记的位置?
只是巧合?
还是沈焕坚持了整整十三年,才终于在她被抓入狱后,循迹找到了她?
虞蘅不知道。
她期待着沈焕能开口说些什么, 可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湛然冰玉的面容上并无表情, 失忆前的冷戾与失忆后的专断扯成一线。
褚明会轻叹一声:“如果虞家五小姐没走丢, 自幼在京城长大。你们合该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褚明会越说越兴起:“华阳夫人就不会病逝, 你的老师萧丞相也不会含恨而亡。而你恐怕会走上卫国公的路子, 当个将军……”
“哦,不对, 以你这般疾恶如仇的性子,恐怕还是要走老路。”
“没有什么假设,”沈焕挑眉道,瞟了虞蘅一眼, “只是, 倘若五小姐未曾走失, 也不用谁劝她迷途知返。”
虞蘅总觉得沈焕话里有话。
另一边褚明妍愣了半晌, 下巴都快合不上,凑到虞蘅面前问:“沈之晖找你找了十三年啊?难怪……”褚明妍的目光落在虞蘅头戴的金步摇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沈指挥使遇事敢当, 持之以恒,”虞蘅道,“对于案件受害者,无论是谁,他都会这般。”
褚明妍瞥了虞蘅两眼,笑:“那可未必。”
沈焕此人诚然如此。但他是指挥使,派人去查和自己亲自查,可是两码事。
褚明会听到褚明妍的声音,这才循声望来。“妹,五小姐,要不要一起投壶——”
褚明妍上前几步把褚明会拉住,一面走一面道:“哥,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好啊。”虞蘅答应得爽快。
褚明会兄妹俩停住了脚步,看向虞蘅。
沈焕环抱双臂,默不作声。
虞蘅开口道:“褚家多出人才,无论是褚将军,或是,褚阁学,都令人心生敬仰。明妍将门虎女,有巾帼气魄,想来褚公子亦是英雄豪杰。”
“谁?我么?”褚明会听得嘴角都快呲到耳根。
作为京城出名的纨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和父亲、大伯一同夸赞呢。
看,他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虞五小姐何出此言?”他心中暗爽,笑眯眯地追问。虞蘅之言很令人受用。他还想再听听。
还没等他得意片刻,忽然嗅到危险的气味。
虞蘅仿若未觉,继续道:“明妍侠肝义胆,褚公子仗义执言。若有荣幸,真想去褚家登门拜访。”
褚明会应道:“哈,哈哈,好说——”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瞟过沈焕。
褚明会只觉沈焕的表情又阴沉了一分,威压有如泰山压顶。他登时住了口。
褚明妍看虞蘅,笑道:“阿蘅,我哥真只是个纨绔。你千万别看走了眼。”